2032年9月3日，午，云州协会总部。
喜帖是小美找许念设计的。许念在城东驻点，平日话少，海报春联都出自她的手，这回接了喜帖的活儿，一句话没多说，三天后交稿，一张素红的帖子，右下角用细笔勾了一道小小的门缝，缝里透出一点暖黄。小美拿着样稿冲进陈阳办公室：“您看这个门缝，绝了！许念说，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话，不用写出来的那种。”
陈阳看了半天，说：“就这么印。数量按名单来，名单今晚我跟林夜核完给你。”
名单核了两个晚上。本地该到场的，外地要发帖的，守过门的老驻点，各地分会的负责人，引梦学院那边的教员，还有回声册上登过记的几户人家。最后落下来的数，两百一十七张。帖子印出来，用小美的话说，“云州协会成立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邮寄行动”，九月初陆续发了出去。
回复也是从九月初开始进的。
第一个回的，比帖子到得还早，帖子的快递在路上，刘浩的电话先打过来了。那头嗓门震得手机外壳嗡嗡的。
“陈医生！我听小美说了，十月四号！我第一个报个名，伴郎总管，算我一个！”他一口气不带停，“我跟你说，我得早两天到，车队怎么排、谁接谁、外地来的老驻点谁认路，这些都得有人张罗。你和小美别管，交给我。我当年在铁皮屋里关着的时候，可没想过有一天能站在外头，看着陈医生结婚！这日子我得记着！”
“伴郎总管行。”陈阳说，“你带的人归你管，别在钟楼底下喝酒闹事，老赵在楼上住着。”
“放心！我这人闹归闹，规矩懂！”刘浩说完又岔开，“对了，我分会那几个年轻驻点非要跟来，说要见见‘书上写的陈医生’，我给拦了，说十月份协会正是忙的时候，留俩值班的，其他都放行，让他们也见识见识，续心人的会长办事，是个什么章程！”
刘浩的电话挂了不到半个钟头，老赵的来了。老赵现在还守着钟楼，钟照敲，人照旧粗声粗气。
“帖子我收着了，画得好，那个门缝画得好。”他先夸了一句，紧跟着入正题，“我带一坛米酒去。就当年封门那阵子埋的那批，三年挖出来一回，我算着，正好还剩最后一坛，一直没舍得动。你办喜事，正好，喜宴上，咱喝个痛快！”
“赵叔，那坛酒埋了有年头了，埋酒那批你不是留着自己喝的吗？”
“废话，自己喝的才拿得出手！”老赵在那头嚷，“我把话说明白，那坛酒是封门那年埋的，头一批。那年的酒跟别年的不一样，里头埋着话呢。别人喝是喝酒，你小子喝，喝得出来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，“陈阳，我守一辈子钟楼，看着你们这拨人从租我家楼下那间破屋开始，干到如今三百多个站。你在我楼底下成家，我这坛酒，等这一天等了好几年了。”
“那这坛酒定了。”陈阳说，“开坛的事，婚礼那天，头一杯，您亲手倒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老赵清了清嗓子，“行了，挂了，我下午还得给电工搭手查线去。”
到了傍晚，周婷的电话也来了。她如今在总部带培训，每年送陈阳一盆兰花，人还在外地巡站，电话里声音平平和和的。
“陈医生，帖子收到了。”她说，“我跟张薇商量好了，还有林姐那边的两个姐妹，我们几个组个姐妹团，婚礼那天全程跟着新娘子。张薇手巧，她管捧花，我跟林姐的同事管接亲的流程。保证把新娘子打扮得漂漂亮亮，您放心把人交给我们。”
“张薇也来？”陈阳问了一句。张薇走出森林那年，一年说不了几句整话，如今在城东站点做后勤，人多的场合她能不去就不去。
“她主动要来的。”周婷说，“她跟我说，当年从林子深处走出来，头一个把她当人看的地方，就是您的诊室。她说这话的时候，跟说天气似的。她说林姐结婚，她得到场。”
陈阳握着电话，半天没接上话。周婷也不催，等了几秒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对了陈医生，明年那盆兰花，我提前跟您说好，照送。您婚礼上要是用花，我的意见，用真花，别用绢的。捧花让张薇现扎，她扎的花有股活气。”
“用她的。”陈阳说，“绢花我从来不用。”
一个礼拜下来，回复一封接一封地进。王大力从分站打来电话，嗓门憨，话里带哽，说后勤那套摆桌排椅的活儿他包了，“陈医生，我那本后勤账记到第三版了，摆一百桌我都能给您排得明明白白，桌号牌我自己刻，省一笔钱。”李强发来信息，一行字：教材课调开了，人到，礼薄，勿怪。沈曼教授的电话是晚上九点来的，语速照旧慢：“帖子收到了。我这个人，去了坐不住，礼金托周婷带。给你们录了一段话，婚礼那天，要是有个念祝词的环节，可以放。没有，就算了，留着自个儿听。”
连引梦学院的学员会都发了集体贺帖，落款是新一届学员四十六人。王教授的回信最短，就一条短信，五个字：“好。面留一碗。”
小美把这些回复一封封登进册子。到九月中旬，她抱着册子来找陈阳，进门就笑：“陈会长，您这喜事，把咱协会的老人全炸出来了。我把账算给您听，截至今天，应到两百一十七，实到确认一百六十四，还有三十多张帖子在路上没回。确认到的人里，跨省的七十八个，最远的是昆明的两个老驻点，坐两天车。刘浩哥说他江州包了一辆中巴，二十六个人，连司机都是看了《续心札记》来续线的读者，非要跟着来。”
“外地来的，住宿提前订好。”陈阳说，“别让人家到了云州现找地方。”
“订了订了，三家旅馆，比过价了，单子给林姐审过了。”小美翻着册子，翻到最后一页，忽然放慢了，指着一行行名字给他看，“陈会长，您看这册子。周婷，第一页第一个。李强，王大力，张薇，刘浩，老赵。我今早登着登着，忽然想明白一件事，这些人，当年都是您诊室里一个个‘断’着的。周婷不敢关诊室的门，王大力在水底下困了三年，张薇在林子里走不出来。现在呢，一个要扎捧花，一个要刻桌牌，一个要管接亲。这册子哪是宾客名单，这是您半本札记，人名版的。”
陈阳接过册子，从头翻了一遍。翻得很慢。翻到中间，有些外地老驻点的名字，他还记得当时是怎么一个个续上的；翻到后头，引梦学院那批学员的名字，年轻的，他认不全了，可每一个名后头，都有一根接过或正接着的线。
“这张纸写不下了。”他把册子合上，还给小美，“回头分两册登吧。一册本地的，一册外地的，外地的按来的路途远近排。走两天车来的，摆前头。”
“为什么按路途排？”
“人家走得远。”陈阳说，“到了席上，得让人家坐得近。”
小美应了一声，抱着册子走了。
当天晚上，陈阳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挺晚。他把名册的电子版打开，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过完了，他给林夜发了条信息：名单定稿了，一百六十四人，比当年守门人最后一次集合的人还多三倍。
林夜回得很快：账我核过了。席面你爸那边定了四十八桌，长寿面管够。早点回来，汤凉了。
他看着手机笑了一下，起身关电脑。办公室的窗户外头，云州的灯一片一片亮着，钟楼的方向在中间。他关灯锁门，下楼的时候，楼道里静悄悄的，就听见自己一个人的脚步声。
台历上，十月四号那四个字，写的墨已经干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