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2年9月19日,午,云州老城区·一家老字号裁缝铺。
婚期定了,帖子发了,剩下的事一件一件往前推。礼服这桩,周婷半月前就揽下了。她在电话里说:“陈医生,您那身衣服好办,中山装,深灰的,裁缝一量就出来。麻烦的是林姐。她那个人,您知道的,给她做太花的,她得皱眉;做太素的,委屈了她。我找了三天,找到老城这家铺子,老师傅手上功夫是老底子,我先带林姐去试,试好了您再来。”
去的人不少。周婷领队,张薇跟着,小美抱着个记事本,一路把要办的事项记个没完。陈阳原是不用去的,他那天上午本有个站点例会,是小美半路把他的会调了:“陈会长,老师说新郎的礼服也得本人来试,最后一回合身,您跑不掉。例会挪到下午,我叫大家候着您。”
裁缝铺在老城一条窄巷里,门脸不大,老师傅姓程,六十多岁,戴一副老花镜,量尺寸的时候话极多:“新郎官这个身量,好,肩正,不用垫。深灰还是藏青?深灰,行,我有块料子,压箱底七八年了,就等一个合适的身量,可巧了。”
陈阳的那身倒是快,量完改,改完试,前后一个钟头定了。轮到林夜,程师傅把她让进里间,拉上布帘,周婷张薇小美三个人跟进去了,帘子里头一时热闹起来,只有她们,客人止步。
陈阳就坐在帘外的条凳上等。
起先帘子里是程师傅的声音:“胳膊抬一下,转半圈。”接着是周婷的:“林姐,这个领子好,这个领子衬您。”然后是小美的:“哎呀,腰这里收一收,绝了,程师傅您看这个腰身!”再然后是张薇的声音,短短的:“好看。”两个字,从张薇嘴里出来,顶别人一大段。
陈阳坐在条凳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他忽然发现自己坐不踏实。心跳有点快,手心微微出了汗。他见过的场面不算少了:万断之集那夜,十七城的门一扇一扇地关;四年前封门那天,广播里念公告,楼底下站了黑压压的人。可那些时候,他心里是有数的。这会儿没有数。帘子那边一阵一阵的惊叹声传出来,他就一阵一阵地不踏实。
他甚至站起来,在铺子里走了两步,又坐回去。
“新郎官,坐不住啊?”程师傅的老伴儿在前台嗑着瓜子笑,“三十年了,坐这条凳上不老实的,都是真心喜欢那个人的。客客气气坐得笔直的,多半是相亲认的,还没处出感情呢。”
陈阳被这话说的,笑了笑,又坐了两分钟,还是没坐住。他走到布帘跟前,隔着帘子问了一句:“好了没?我能不能看了?”
帘子里静了一下。
“急什么。”周婷的声音,“马上。程师傅,别的地方都好了,就后腰这个扣子再挪半寸。行,行了。林姐,您自己照照镜子。”
又过了一小会儿,帘子里没声音了。连小美都不出声了。
“怎么,不好看?”陈阳问。越没声他越心慌。
帘子“哗”地拉开了。
拉帘子的是张薇。她退到一边,也不说话,就看着陈阳,等着看他。
林夜站在帘子里。
一身素净的礼服,不是大红,是一种很沉的暖红,领口收得干净,腰身合着她本来的样子,一针不多一针不少。她平日头发扎得紧,今天散下来一半,程师傅给别了个简单的簪子。她站在那面旧镜子跟前,镜子里外,两个她。
陈阳愣在原地。
他就那么站着,站了能有五六秒,一句话没说出来。铺子里也静,程师傅的老伴儿把瓜子放下了。周婷在旁边忍了半天,没忍住,笑出了声:“陈医生,看傻了?说句话呀!”
陈阳这才回过神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卡了个什么东西,半天,憋出来两个字。
“……好看。”
林夜本来一直挺镇定的,被他这一眼看得,耳根慢慢红了。她低下头,抬手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,别完了,小声说:“就……就好看?”
陈阳又憋了一会儿,又补了一句:“好看得我都不知道该说啥了。”
帘子内外,一圈人全笑了。小美笑得直不起腰,扶着帘子直不起腰:“陈会长!您这嘴!当年哄患者的时候不是挺溜的吗?郑广田老先生那封信,您三句话给人续上的!怎么一见林姐就卡壳!”
“就是。”周婷也笑,“我们培训教材里都引您的话,‘把人当人听,线自然就续上了’。现在人站您跟前了,您倒是说啊。”
张薇没笑,就在旁边点了点头,很认真地说了两个字:“好着呢。”
陈阳自己也笑了。他缓了缓,看着林夜,倒是认真起来了,一字一字地说:“别的场合是‘说’。这个场合是‘心’。心一动,嘴就笨了。你们要笑就笑,这话我认。”
林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就一眼,什么也没说,转回镜子跟前去了。可镜子是面旧镜子,镜子里那个人,嘴角是压不住的。
程师傅的老伴儿把瓜子盘子往陈阳跟前推了推,压着嗓子感慨:“三十年了,这条凳上什么样的人我都见过。会说的,一肚子话的,跪下说的,多了。看傻了说不出话的,就两对。你们是第二对。”
“头一对呢。”小美凑过去问。
“头一对,儿女都抱孙子了,前年还来我这儿做寿衣,两位一起做的,前后脚。”老太太说,“好着呢,别呸呸。”
试完装出来,日头偏西了。一行人往巷子外头走,小美还在笑,边笑边翻记事本:“礼服定了,取件九月三十号。捧花张薇姐当天早上现扎。刘浩哥的车队后天彩排。哦对,林姐,您那双鞋,程师傅说了,回家先穿两天,磨脚的地方提前磨开,别当天遭罪。”
“记你的档吧。”林夜说。话还是那副话,可走在陈阳旁边,脚步比平常慢了半拍。
巷子口分开走,周婷张薇陪林夜回去,小美回协会。陈阳一个人往公交站走,走出几步,林夜在身后叫了他一声。
他回头。林夜站在巷口,周婷张薇已经先走出去了,就她站在那儿,晚照落在她那件平常的旧外套上。
“那天,”她说,“你说十二点的钟照敲。”
“嗯,老赵定的,敲完钟办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我在那座楼上听过四年的钟。往后听,就不一样了。”
说完她就转身走了,走得跟平常一样快。陈阳站在原地看了两秒,也笑了。他掏出手机,给老赵发了条信息:赵叔,十月四号,十二点的钟,一声都别少。
老赵回得很快:废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