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2年10月4日,晨,云州钟楼。
四点整,陈阳醒了。没等闹钟响,怀表在枕头边滴答走了一夜,走到这个点,他自己就醒了。
面馆后厨的灯亮着。陈建国已经在灶上忙了,老汤炖了一宿,凌晨三点就起来吊的高汤。陈阳洗漱完过去,第一碗汤面端上桌,卧两个蛋,葱花撒得匀。
“吃。”陈建国说,“正式那碗,留着敬你妈那桌。”
陈阳吃面,陈建国在围裙上擦着手,站在旁边看,看了半天,说了一句:“中山装里头的口袋,表揣了没。”
“揣了。弦上满了。”
“行。”陈建国点点头,转身又下面去了,再没说第二句。
六点,刘浩的中巴到了巷口,后面跟着三辆车。刘浩今天穿了一身新西装,领带打得歪歪的,人一下车就嚷:“陈医生!车队集合!江州二十六人全到,一个没落!走,先去旅馆跟姐妹团会合,”
他嚷到一半,看见了陈阳,嗓门忽然降下来了,愣了两秒,才又开口,这回没嚷:“陈医生,今儿这一天,我给你办得妥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阳说,“走吧。”
接亲那一段,闹得热闹。周婷出的题目都是“续”字打头的:让陈阳隔着门说出林夜这些年管过的最大一笔账数,说对了门开一半;张薇守在里头,递出来一句“灯要哪盏”,陈阳答“值班那盏”,门就全开了。林夜穿那身沉暖红的礼服,头发挽起来,张薇扎的捧花送到她手里,一束不知名的秋花,白的黄的掺着,透着活气。
她出来的时候,陈阳站在门口,又看了三四秒没说出话。刘浩在后头小声催:“陈医生,词儿!词儿忘了?”陈阳说:“没词儿,就是好看。”门里门外笑成一片。
十点半,钟楼。
院子里的长桌摆开了,四十八桌,王大力带着人排的,桌号牌是他自己刻的,一块小木牌一个数,字凿得深。花是各站点凑的,不名贵,一大捧一大抱,摆在长桌当中。老赵把那坛米酒搬出来,往主桌上一墩,坛口的红布拍了两下:“今天这酒,喝的是修成正果!都坐好听我说,这坛酒,封门那年埋的,埋的时候我说过,等有大事再挖。四年了,今天够大。”
十一点半,仪式开始。没有司仪,小美上的台,拿着她自己那个记事本,念一段,乐一段,底下笑一阵。
十二点整,钟楼的钟敲了。
一声,一声,十二下。满院子的人在钟声里静下来,都仰着头往楼上看。第十二下敲完,余音还没散干净,小美在台上喊:“礼成,”
暮色下来的时候,席面已经开了两轮。沈曼教授的录音是敬酒环节放的,就放了一回,语速照旧慢:“陈医生,不,该叫新郎官了。当年你替那么多人引路回家,如今,你自己也有家了。成家这件事,和续心是一个理:不是找一个完美的人,是找一个愿意和你一起把日子长着过的人。你们俩,账上清楚,人心里更清楚。祝你们,长长久久。”林夜那桌的姐妹团听完,好几个抹眼睛。
王教授没到,托李强带来一个信封,里头一张纸,一行字:面留一碗,回头来吃。还有他那份“礼”——一张写着“白头”两个字的旧毛边纸,说是当年他师父写给他没舍得挂的。陈阳看完,折好,放进了中山装里头揣怀表的那个口袋。
天黑透,散席了。
外地来的客人一批一批走,昆明的两位老驻点是最后走的,临上车前,其中一位回头跟陈阳说:“会长,明儿我们回去了,站点上见。”另一个补了一句:“灯我们带回去一盏。”
这话是个头。不知道是谁,把晚宴桌上当灯用的小玻璃罩灯点着了,举在手里。旁边桌上的人看见了,也点。一桌传一桌,四十八桌,走到院门口的人回头,还坐在桌边的老人也点。
老赵站在钟楼门洞底下,看那一片一片的灯点起来,什么也没说,背着手,就那么看。
满院子的灯亮起来的时候,陈阳和林夜站在主桌边上。陈阳看着这片灯,想起很多年前,他一个人坐在总控屏前,窗外是云州一片一片的万家灯火,屋里就他一个人,一杯凉茶。如今满院的人,一盏一盏的灯,全是这些年一根线一根线续回来的。
他侧过头。林夜就在旁边,捧花搁在桌上了,手里举着一盏刚点着的灯,灯照着她半边脸,眼眶红着,在笑。
“林夜。”他轻声说,“往后余生,咱俩一起,守这个家。”
林夜握紧了他的手。手里还隔着灯的暖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一起。”
老赵这时候从门洞底下走过来了,走到两个人跟前,从兜里摸出个东西,塞进陈阳手里,是一个没拆封的新酒坛,坛口蒙着红布。
“干吗?”陈阳问。
“埋酒。”老赵说,“今儿这坛空了,空坛子我留着捐给江州那展览。新的这坛,你两口子现在埋到后院去,写上日子。”他顿了顿,嗓门压低了些,“埋酒这个规矩,我传给你们了。往后每回有大日子,挖一坛,埋一坛,坛子不断,日子就长。”
林夜提了灯,三个人走到钟楼后院。老赵指了块地,陈阳借了把锹,挖了坑,把坛子放下去,培上土。老赵拿石头在坛子上压了张字条,字是让小美提前写的:陈阳林夜成家日,云州钟楼,2032年10月4日。
土培平了,林夜把灯往地上一照,看了看那块新土。
“几年挖?”她问。
“看你们。”老赵把锹扛回肩上,转身往楼里走,“急事,三年。好年景,让它多埋几年。”
陈阳把锹还给电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林夜还提着那盏灯,站在新土边上,等他。
“回吧。”她说,“汤都凉第二回了。”
两个人从后院往前头走。前头院里还有没散的老友,灯一盏一盏亮着。走到院子当中,陈阳把中山装里头那个口袋按了按,怀表在里头,滴答走着。他伸手接过林夜手里的灯,两个人并排,往灯最多的那一桌走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