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2年10月26日,晨,江州老宅。
婚事办完,协会的事照旧运转,小美把例会记档记到了“婚后第一批”。等站点上那阵热闹劲儿过去,林夜把两个季度的账全结清,贴了张行程表在冰箱上,跟陈阳说:“走。”
去哪儿,两人商量过。海岛没去,雪山也没去。定下来的是一条故地线:江州,云州荒山,老君山,最后回云州。十天。
第一站,江州老宅。
老宅在江州老城,如今归了刘浩的江州分会照看,平日锁着门,钥匙在分会值班室。两人到的当天,刘浩非要陪着,被陈阳劝回去了:“我们自己转转,你在门口等着,转完请你吃面。”
“行行行,我自己找面吃去!”刘浩摆着手走了,走出几步又回头喊,“灶别动啊陈医生,那灶我留着呢!”
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门推开,吱呀一声,陈阳先进去,回身把林夜让进来。
“这棵树。”他走到院子当中,站住,抬头看。
一棵老槐树,比云州父亲院里那棵还粗,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。
“我小时候,爷爷常坐在这树下。”陈阳伸手按了按树干,“摆个小茶壶,两个小杯。我搬个小板凳坐他对面,他就给我讲梦的故事。什么人睡着了会走到另一个地方去,什么梦里的路比外头的路长。别人家爷爷讲牛郎织女,我爷爷讲这个。”
“你那时信吗。”林夜问。
“半信半疑。”陈阳笑了,“七八岁的孩子,哪懂。可我听得进,他讲得也不像编的。后来他走了,这些话就沉下去了,沉了很多年。等我大学报了心理,实习第一年接了个梦游的病人,那晚值班,我坐在诊室里,忽然就想起树底下那两个小茶杯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妈说我爷爷那辈人守的东西,我父亲不接,兜兜转转,落我头上了。”
林夜在树下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树根底下那块地。她想的是几十年前,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,两杯茶,一整个下午。
“所以你后来当心理医生,是爷爷埋的种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陈阳说,“种埋得早,出芽出得晚。”
“出得不算晚。”林夜说,“我看过你的档案,二十四岁独立坐诊,是你们那批里最快的。”
“档案你连这个都看了。”
“管账的什么都看。”林夜说完,自己先走了,往堂屋去。陈阳在树底下又站了两秒,跟上去。
堂屋转完,灶房刘浩真的留着,锅上落了薄灰。陈阳拿抹布擦了一遍,没动火。两人从老宅出来,刘浩果然在巷口的面馆里蹲着,见了他们就站起来:“转完了?”
“转完了。”陈阳说,“这顿我请。”
第二站,云州荒山。
从江州回云州,歇了一晚,第二天上山。十月底的山,草黄了,风凉。两人不赶时间,慢慢走。走到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坡,陈阳站住了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他说。
林夜四下看了看。坡上一块斜石头,石头边上就是当年他遇袭的地方,那时候这里的灌木密,如今疏了,山下远处能看见协会总部的楼。
“那晚我在这坡上蹲了大半夜。”陈阳说,“追一个走失的梦游者,追到这儿,让人从后头闷了一棍。醒过来的时候天蒙蒙亮,脑袋嗡嗡的,第一眼看见的是你,你蹲在我跟前,枪还端着,对着后坡。”
林夜没说话,往那块斜石头上坐了,拍了拍边上。
陈阳挨着坐下。
“林夜。”他看着山下,“你说咱俩的缘分,是不是从你那一枪开始的?”
“……你老提那枪!”林夜耳根红了,扭头瞪他一眼,“那是为了任务!当时情报说后坡有人接应,我守了一夜!”
“我知道是任务。”陈阳说,“可我后来想过很多回。要是那晚没挨那一棍,你就不会蹲在我跟前,我就不会认识你,后头十七城的事、封门的事,我都是跟别人搭伙,或者一个人扛。所以那根棍子,我得说声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棍子。”林夜把手拢进袖子里,“要谢就谢你自己命硬。那一下换个人,脑袋开瓢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陈阳点头,“那谢两样,一谢棍子,二谢命硬。”
林夜被他说得没绷住,笑了一下,笑完又板回来,看着山下那片楼,看了很久。
“我那时不知道能走到今天。”她说,“我那会儿刚从行动队转出来,心里也没底。蹲你跟前的时候我想,这人挨了一棍还醒得过来,是条命大的。后来跟着你跑十七城,我才看明白,你不是命大,你是心里装的事太多,倒不下了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?”林夜想了想,“现在账归我管,你也归我管。倒不倒,我说了算。”
陈阳笑了。山风过来一阵,她往他这边靠了靠。两个人在石头上坐了一小晌,谁也没说话,就看山下。
第三站,老君山。
上梦公庙那天是阴天。庙还是那座庙,只是香客多了,山下新修了停车场。地宫门口立了新牌子,写着开放时间和参观须知。地宫里头,当年的东西大多移去博物馆了,《续门策》进了中央库房,回声册原件巡展去了南边。空出来的地宫,就剩正中一方石台,围着绳子,不让近前。
陈阳和林夜站在绳子外头。
地宫里游客不多,三三两两。有个讲解员在给一小队人讲:“……三百多年前,梦祖在此地宫中写就《续门策》,并主持了历史上第一次封门……”讲到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小声问:“那最后一扇门是谁送的?”讲解员笑了:“就是刚才说的陈阳会长啊,四年前,他就在这间地宫里,”
陈阳在人群后头站着,没吭声。林夜瞥了他一眼,也没吭声。讲解员讲完了,队伍往外走,那姑娘回头看了一眼石台,回头的时候视线扫过陈阳,愣了一下,张了张嘴,没敢认,跟着队伍走了。
人走空了,地宫里就剩他们俩。
陈阳看着那方空石台。台面上什么都没有,就石头本来的纹路,被灯光照着。
“三百年前,梦祖在这封门。”他轻声说,“三百年后,我在这送走了最后一扇门。这一站一站的,到这儿算是走完了。”
“走完了?”林夜说,“余烬的案子不是还在办。”
“案子上没有头了,散着呢。”陈阳说,“我说的走完,是这条路的头走完了。从梦祖往下,一代一代守门的、续线的,走到我这一站,门没了。往后的人,守的不是门,是话。”
他把手揣进外套口袋。中山装早换下来了,可那块怀表,他这趟出来还是带着,揣在羽绒服里头的口袋里,滴答声贴着胸口。
出地宫的时候,他在门口的留言簿上停了一下。簿子是庙里新设的,一页一页写满了游客的话。陈阳拿笔翻到空白页,林夜在旁边看着。他写了一行字:路走了三百年,走到无门。往后的路,从说话开始。落款没写名字,写了个日期。
最后一站,没安排地方,就是回云州的当天,两个人坐在江边看日落。
十月底的江面,风大。两人坐在堤上,身后是小美他们非要来“押阵”的车,停得远远的。日头往江那头落,江面一片一片地亮。
“这一趟走下来,”陈阳忽然开口,“我算想明白一件事。我这一辈子,好像一直在走。从诊室那条走廊,走到十七城,走到老君山,走到天下无门。年轻的时候老觉得,走到头就完了,就剩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守着。”
他握住林夜的手。她手凉,他把那只手拢进自己两只手里。
“走得再远,有你陪着,就都是回家。”他说。
林夜没接话。日头快贴到江面了,她看着那片光,过了一会儿,才说:“明天到家,先对账。十一月的水电、房租、协会的往来,堆了一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然后休整。十二月上旬纪要,你欠了两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再然后,”林夜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,“明年开春,南边走一趟。路过清源,看看孟长河,再路过河原,长生那家面馆,尝尝。”
“尝。”陈阳说,“多要一份牛肉。”
日头沉下去了,江面暗下来。堤上的风更冷了些,两个人谁也没起身。后头那辆车按了两声喇叭,小美探出车窗喊:“陈会长!林姐!天黑了,回不回家啊——”
“回。”林夜先站起来,拍拍衣服上的土,伸手把陈阳拽起来,“回家。”
两个人往车那边走。上车前,陈阳回头看了一眼江面,黑透了,只有对岸的灯一长条。车门关上,车里暖气足,小美从副驾回头问:“蜜月好玩吗?”
“好玩。”陈阳说,“走的都是老地方。”
“老地方有什么好玩的。”
“老地方有老账。”林夜在后座接了一句,跟陈阳两只手还拢在一起,拢在中间那个口袋上,底下是那块表,滴答,滴答,一路走一路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