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2年11月6日,晨,云州协会总部。
蜜月回来第三天,陈阳回了协会。楼下遇见门卫老孙,老孙笑着道了声喜,又压低声音补一句:“会长,小美在您办公室等您等一早上了,抱着老大一摞东西,脸色不太对。”
陈阳心里有了数。推开办公室的门,小美果然在,桌上摞着七八个文件夹,摞得歪歪斜斜的,她人坐在沙发上,看见他进来,站起来先说了句:“陈会长,蜜月快乐!”
“谢了。”陈阳走到桌边,“后半句呢。”
“后半句就是,你先看看这个。”小美抽出最上头那个文件夹,翻开,推过来,“您度蜜月这半个月,各地又报了七起‘梦中残门’。”
陈阳坐下来,一页一页翻。
第一起,西北,银川站。一个五十八岁的退休矿工,连着四夜梦见一扇铁门往土里沉,报告上写着:自述“年轻时欠工友一句话,人走了”。第二起,华南,佛山站。一个三十四岁的女教师,梦见教室后门一夜比一夜模糊,自述“跟母亲五年没说话,话堵着”。第三起到第六起,散在四个省,成都、南昌、洛阳、桂林,年龄从二十九到七十一不等。第七起,报得最详细,是江州站,刘浩那边报的。
“江州这起,刘浩附了一页。”小美把那页抽出来,“您看最后一段。”
陈阳看。刘浩的字,潦草,写得满:“……我按您教的老法子陪那位大姐坐了两个下午,话问出来了,是她妹妹,姐妹俩为一套房子掰了十一年。昨天她妹妹主动打来电话,两个人约了这周见面。案我这边接着办,不用总部派人。但要紧的不是这个——会长,我翻了台账,这个月咱们江州站受理的‘残门梦’自报,已经是第三起了。前两起都是上个月的事,办结了,没上报,我当时觉得是个例。现在我对不上数了,不知道是咱们江州人梦里门多,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也这样。特此一问。”
陈阳把那页纸放下,又把前头六个文件挨个翻了一遍,翻完,靠在椅背上,半天没说话。
“陈会长?”小美在旁边看着。
“七起。”陈阳说,“半个月,七起。加上清源的孟长河,加上林夜之前拢的江州一例、昆明两例,你算算,从门封那天算到今天,四年来,这个数是多少。”
小美掏出手机按了按:“连确认带存疑,二十六起了。”
“二十六起。”陈阳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小美,你说,这七起里头,报上来多少起是当地站自己没当回事、办了没记的?”
小美愣住了。她翻了翻台账:“这……我没法答。刘浩那页上不是说了吗,前两起办结了没上报,他是个心细的都漏了,别的地方,”
“别的地方只会漏得更多。”陈阳转回身,“孟长河那案子,要不是清源方老师多报了一遍,也沉在底下。这不是各地的错,是咱们没立规矩。‘梦见门’这件事,在咱们这行的旧账里,算重信号;可在新人的台账里,门封了四年了,门是个‘过去的东西’,谁还拿它当信号看。”
办公室门口这时候有动静。林夜抱着账本进来,本是要对十月开销的,一看这架势,把账本放在茶几上:“蜜月回来第三天。我算着日子呢。”
“你看这个。”陈阳把七个文件夹朝她推了推。
林夜坐下,翻得比陈阳快,她是管档案的,看报告看惯了。翻完,她合上最上头那个,手指在封皮上点了点。
“我说两句。”她说,“第一,二十六起,听上去多,摊到四年、三百多个站,密度不高,各地的确容易当个例放过去。第二,这七起的自述,你自己看,全都落在同一句话上——‘有话没说出口’。清源的孟长河是这么说的,佛山的教师是这么说的,连银川那个矿工都写了一模一样的‘欠工友一句话’。这不是七桩事,这是一类事。”
“我也看出来了。”陈阳说,“门封了,路断了四年,那些当年没来得及续上的‘断’,在全天下的人心里,开始集体往外冒。孟长河的梦,不是他一个人的梦,是这一类余烬的头一缕烟。看来余烬不是个别现象。”
“那您打算怎么办?”小美问,本子已经掏出来了。
“建制度。”陈阳回到桌前坐下,拿过一张白纸,“叫‘余烬巡查’。第一,台账立科目,凡是自报‘梦见正在消失的门’的,不管当地办没办结,一律单独记档、逐级上报,谁漏记谁补。第二,各地续心人轮训,教他们认‘残门梦’,认出来了,就地化解,不用都等总部派人。第三,总部这边,林夜管汇总,每月出一份余烬简报,哪省有几例、化解几例、挂着几例,白纸黑字。”
“您亲自跑吗?”小美问。
“不跑。”陈阳说,“跑不过来,也没必要。孟长河那案子我亲自去,是因为它是头一例,我得摸清楚这类事的路数。现在路数有了——坐下来,听,帮人把话递出去。这套东西,咱们的续心人本来就会,缺的只是告诉他们:门封了以后做的梦里的门,也是正经信号,别不当回事。”
林夜在旁边开口了,语气平平的:“陈阳,我提醒一句。你刚结完婚。”
陈阳笑了:“放心,我有分寸。你看我说的这个方案,培训、手册、月报,都是搭架子的事,架子搭好,让各地自己转。我顶多写本册子,年底前去两三个大站试讲一回,剩下时间,账归你,家归咱俩,一样不耽误。”
“记档。”林夜说完这三个字,把茶几上的账本拿起来,“那就先对账,对完账你再写你的册子。十月的婚礼开销超了预算百分之六,主要是酒水,我给你列了明细——”
“酒水那是老赵的坛,不该算,”
“坛是送的,坛底下垫的红布是我买的,还有四十八桌的桌布损耗,”林夜翻开账本,“你说,我记。”
小美在旁边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起身悄悄往外挪。挪到门口,被陈阳叫住了。
“小美,别走。手册你当第一个读者,我写完给你看,你看不明白的地方,就是写得不行的地方。”
“那我可看不懂就真说啊。”小美又坐回来了。
“要的就是你这个。”
当天下午,陈阳把办公室的门关了三个钟头,草拟《余烬巡查手册》。晚上带回家接着写。林夜对完账,在灯下核她的月报,两个人一张桌子,一人一盏灯,各写各的。写到十点多,林夜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稿子,看见页眉上一行标题:残门梦识别三特征。
“哪三个。”她问。
“第一,门是‘正在消失’的,不是关着的,也不是锁着的。”陈阳念,“关着和锁着的梦,是心里的坎;正在消失的,是心里没说完的话。第二,醒来后有‘空’感,患者自己说不清空什么,但都提到‘话’字。第三,重复出现,隔三差五来一回,跟普通的乱梦区分开。”
“然后呢,化解怎么写。”
“三步。”陈阳往下翻,“第一步,不劝‘放下’,先问一句:‘你怕门没了,是不是有些话说不出了?’第二步,听。让他把那件事从头讲一遍,讲到那个没说出口的人是谁。第三步,帮他把线接上,人在,劝见面;人不在,替话找个去处,写信、上坟、对着老物件说,都行。孟长河那套,抽象出来就是这三步。”
林夜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第三步里,‘人不在’那段,多写点。”她说,“我翻了那二十六起,有四起,对方人已经不在了。这种的不能一见面就化解,得有别的路。你把王教授当年教你的那套‘寄信’的法子写进去,还有银川矿工那种,工友走了的,上坟说,也管用。分开写,写细。”
“行。”陈阳在稿子上记了一笔。
“还有上报流程,别弄五级。基层图省事,层级多了就糊弄。”林夜说,“三级到头:站点、省分会、总部。紧急的直报。”
“两级吧。”陈阳说,“站点直接到林夜那儿,省分会抄送。省一道。”
“我一个人的邮箱?”林夜抬眼,“我看得过来吗。”
“看得过来。二十六起一年,一天不到一起。”陈阳说,“等哪天你的邮箱看不过来了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,到那天再改章程。眼下这个规模,快比全重要。”
林夜想了想,没再反驳,低头在她的月报上添了一行。
第二天一早,手册初稿送到小美桌上。小美趴在桌上看了一个上午,中午拿着稿子来敲门,进门就咂嘴:“陈会长,您这蜜月回来,效率比婚前还高!昨儿定的制度,今儿初稿就出来了,我看完就一个感想——”
“什么感想。”
“这手册我能看懂。”小美把稿子拍在桌上,“一个新人拿到手,也知道先问哪句话、后走哪一步。我们培训组的姐妹之前老跟我抱怨,说会长您写的东西太深,得嚼三遍。这本不用嚼。”她翻到中间一页,指着,“就这段,‘残门梦不是病,是一句在等人递的话’——这句我直接想抄到培训课的开场白里。”
“抄。”陈阳说,“但是抄之前,把‘识别三特征’那页再看三遍,那页是重中之重。看漏一个特征,后头全白搭。”
小美把稿子夹进文件夹,郑重地点头:“成,我下午就排进培训课。各地轮训,我建议先从江州、昆明这几个已经出过案子的站开始,有现成例子,讲起来活。”
“这个安排好。”陈阳说,“刘浩那边,让他把江州三起写成案例附册。那家伙办了案子不会总结,你带他写,写完我审。”
“刘浩哥的总结我带?他写字跟画画似的……”小美嘟囔了一句,还是记下来了,转身要走,又回头,“对了会长,还有个事。余烬巡查这个名目立起来了,各地要问预算。轮训的差旅、手册的印费,”
“预算单拟好,走林夜的账。”陈阳说,“她那儿刚审完我的婚礼开销,正好,手感正热。”
门外传来林夜的声音,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走廊上了:“陈阳,你再说一遍?”
“我说预算单拟好,我亲自送你桌上!”陈阳朝门口喊。小美抱着文件夹,笑着一溜烟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