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2年12月8日，午，引梦学院·阶梯教室。
《余烬巡查手册》十一月底定稿，印了三千册，发往各地站点。手册发下去的同时，陈阳在引梦学院排了一门新课，就叫“余烬课”，每期两讲，他亲自上。这一讲是第一期，全院学员加各地来轮训的驻点，阶梯教室坐满了，后头还站着几个。
学院还是老地方，王教授题的字挂在门厅。中午十二点半，陈阳提前到了，先在讲台上摆东西：手册一本，粉笔一盒，还有一张他自己画的图，纸都磨毛边了。教务的老师问他要不要投影，他说不用，黑板好使。
一点整开讲。
“今天这堂课，讲一个新东西。”陈阳开场没绕弯，“手册都发了吧？翻到第七页，‘残门梦识别三特征’。这堂课两个钟头，前一个半钟头讲这一页，后半钟头答疑。这一页要是听懂了，这门课就算过了。”
台下笑了一阵，翻开手册。
“先问一句。”陈阳扫了一眼台下，“在座各位，入门超过两年的，举个手。”
稀稀拉拉举起来一小半。
“两年以下的，占多数。”陈阳点头，“那我把话说在头里。门封了四年，你们入门的时候，‘门’就已经是历史名词了。老一辈续心人看见‘梦里的门’，汗毛都竖起来。你们看见，可能觉得是个普通梦象。今天这堂课，就是要告诉你们：不是普通的。门虽然没了，可门时代欠下的账，还在人的梦里还。”
他转身，在黑板上写了三行字：一，门在消失；二，醒来心空；三，有话没说。
“第一个特征，门是‘正在消失’的。”他敲了敲黑板，“注意措辞，不是关着，不是锁着，不是推不开，是正在消失。往土里沉、往雾里化、边缘一点一点变虚，都算。为什么这个分寸重要？因为关着锁着的门，梦主人心里有数，知道门里有东西，那是坎，是结，是能打开的。正在消失的门不一样——门要没了，里头的话就永远递不出去了。所以梦见这个的人，醒来的第一感觉不是怕，是空。”
“第二个特征，醒来心口发空。”陈阳接着说，“这个空，患者自己说不清。你们要是问‘你难受吗’，他会说不算难受，就是空。你们要是问‘空什么’，他答不上来，或者答‘说不上来，就是觉得有句话’。记住，只要‘话’字冒出来了，就往这条线上追。”
“第三个特征，重复。乱梦一晚上做八百个，不重复。这种梦隔三差五来，路数不变，一回一回地来。为什么？因为那句话没递出去，它就一直在门口等着。”
他放下粉笔，看着台下。
“三个特征齐了，八成就是心里有根线，还差一句没说完。”陈阳说，“我把话说重一点。这种梦，不是病，是一句在等人递的话。人来了，话递了，门在梦里就塌了，塌了是好事，塌了就不来了。人不来，话憋着，它就一夜一夜地来。你们今后在站点上，碰到自报这种梦的，别当失眠治，别劝人‘放下’。头一句话就问，‘您是不是有些话，一直没跟谁说出口？’就这一句，问对了，人就开了。”
他停了停，喝了一口水。
“有个现成的例子，手册附录里有，江州刘浩写的案例，姐妹俩为一套房子掰了十一年，姐姐连着做这个梦，刘浩陪坐了两个下午，第三天妹妹来电话了。你们课后都去读，读他怎么问的，怎么等的。刘浩这个人，字写得像画画，道理讲得比我干净。”
台下又是一阵笑。
答疑环节，举手的人不少。一个刚入门的姑娘问：“陈老师，要是问出那句话了，对方的人已经不在了，怎么办？”
“好问题。”陈阳说，“手册第九页，‘人不在的三条路’：写信、上坟、对着老物件说。这一段不是我写的，是林夜同志补的，她管档案，翻过二十六起结案，四起是对方人不在的，全化解了。用的法子都在那三页里，回去细读。”
又一个学员问，怎么区分“残门梦”和普通的“梦见旧房子”。陈阳答：“问两句话。第一句，梦里的门最后怎么了？梦见旧房子的人说‘没注意门’，残门梦的人张口就说‘门没了’，他记得清清楚楚。第二句，醒来什么感觉？前者说‘格外怀念的’，后者说‘空’。一个在回味，一个在难受，分得开。”
问到第五六个的时候，后排一个人举手，举得很直。
“陈老师，我说个题外的。”那人站起来。三十出头，戴眼镜，说话节奏快，“我小李，城南站的技术驻点，早年是写代码的，后来转的行。我听了半个钟头，有个想法憋不住了。”
“说。”陈阳朝他点点头。
“您这套识别法，三个特征，问两句话定案，很好，全在人身上。”小李说，“可我算了笔账。三百多个站，一年往上漏报的还不知道有多少，光靠驻点一个人一个人地聊，排查效率太低。咱们协会这几年，各地站点上报的记录都电子化了，梦象自述、化解记录、回访，全在库里头躺着。能不能用技术手段辅助，搞一个‘续心地图’？”
他在黑板上比划了一下，没真画，拿手划了个圈：“全国一张图。每份‘残门梦’报告进来，按地点落在图上。单看一起是个例，堆在一起看，哪片密、哪片空，一目了然。哪里的报告密集，哪里可能有没化解的积案，甚至，”他顿了一下，“余烬会不会聚堆，是不是也有个地域规律，光凭人脑记，永远拼不出来。地图一摆，规律自己浮出来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陈阳站在讲台上，看着这个年轻人，然后把手里的粉笔搁下了。
“我打断一下。”他对全班说，“刚才这位提的，就是我这堂课想看到的东西。我教你们三个特征，是让你们会认。会认了以后怎么干得更快、干得更远，得靠你们自己想，你们这一代人，有你们这一代人的家伙什。我们那辈人守门，靠的是不睡觉；你们续心，可以靠这个。”他转向小李，“小李小李是吧，我直说：好想法，我批了。你牵头，回云州跟小美对接数据——上报库在她那儿管着，权限我给你批。做出个原型来，第一版不用花哨，能把报告按地点落图，能按月看密度，就行。”
“这就批了？”小李愣了一下。
“这就要批。”陈阳说，“想法这东西，搁一晚上就凉一半。你今晚回去就写方案，明天一早交。别怕做糙，糙的我看得懂，精的你未必来得及。”
小李应了一声，坐下了，坐下之后又马上站起来：“陈老师，我还有个不情之请，我那边站上还有俩同事，也是技术出身的，一个管数据库，一个管前端，能不能，”
“能。跟你们站长说，借调三个月，我签字。”
课后是自由提问，围着陈阳的人散得差不多了，小李没走，拉着三四个学员围在黑板前，就着刚才没画完的那个圈，直接在黑板上画起了原型图。哪个模块管数据入库，哪个管标注，哪个管展示，一边画一边跟旁边人吵，吵数据库用现成的还是另搭，吵报告的地址脱敏怎么做。有个女学员说地址脱敏必须做到区一级就够，小李说不行，精确到街道才能看出密度，俩人当着空教室争了十分钟，最后商定两层都留，展示层脱敏、分析层加密。
陈阳收拾讲台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黑板前头那几个人，越争越来劲，一个小伙子已经掏出笔记本电脑，架在讲台边上敲起来了，说是先把上报库的字段结构拉出来看看。
教务的老师进来收拾教室，看见了直摇头：“陈会长，这几位今晚怕是不走了，黑板让我先擦了吧？”
“别擦。”陈阳说，“让他们画。画满了再说。”
他夹起手册，走出教室。走廊里冬日的太阳斜进来，照了一地。走到门厅，王教授题字底下，他站了一下，掏出手机给小美发信息：城南站小李，明天会找你对接续心地图的数据权限。人你认一下，事你把关。这个人是个好苗子。
小美回得很快：收到！刚才教室后排都传开了，说余烬课上出了个“地图哥”。另外陈会长，借调单我已经拟好模板了，就等您签。
陈阳收起手机，出了学院大门。门外的路上，小李和那几个学员追了出来，喊他等等，说是有个字段命名的事想现场拍板。陈阳站在台阶下听他们说完，拍了板，看着那几个人又争着往回跑，跑回教室去了。
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围巾拢了拢，往公交站走。走了几步，掏出手机，又给林夜发了条信息：余烬课第一期，收了个地图。晚上回去细说。
林夜回：账本备好了。也细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