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3年1月9日，晨，云州协会总部·数据室。
小李是元旦前把第一版做出来的。这一个月没白熬，他跟两个借调来的同事，加上小美管的档案库，把四年的上报数据全倒进去洗了一遍，梦象自述里带“门”“消失”“空”三个关键词的，一条条筛出来，再按上报地点落图。服务器是从城南站搬来的一台旧机器，摆在总部新腾出来的一间小数据室里，机房噪音大，进门得穿鞋套。
上线这天，小美把协会能叫的人都叫来了，连林夜都抽空站了半小时。大屏是租的，往墙上一挂，小李坐在操作台前，手放在回车键上，回头看了陈阳一眼。
“陈老师，数据一跑，图就出来了。丑话说前头，第一版，糙。”
“糙的才真实。”陈阳说，“跑。”
回车按下去。大屏上，全国底图亮起来，然后一个点一个点亮。四年攒下来的上报记录，二百多起，落到地图上，像一把撒出去的芝麻。西边一片，东边一片，中间零零星星。小美在底下小声数：“昆明的两例……清源那起……哎，江州那团，刘浩报的三起，真抱一块儿了，肉眼看得出。”
林夜看了几分钟，说了句“密度按月切片做个动画”，让小李记下来，先走了，说十点有个对账会。她走了以后，屋里人就散得差不多了，剩陈阳、小美、小李三个，接着看图。
小李切换着月份切片看。头两年的点稀稀拉拉，从去年入秋开始，点密起来了——余烬课开讲、手册下发之后，各地认得出来的多了，上报量翻了三倍。这本来是好事。
看到去年十二月的切片时，小李的手停了。
“陈老师。”他把那个月单独钉在大屏上，“你看这。”
陈阳凑近了。
西北角，一个县。别的点都是一粒一粒的，那个县的范围里，密密一片，粗一数，十一个点。再切今年一月的切片，实时上报的最新数据，又添了三个。
“十四起。”小李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那团，“周边几百公里，加起来不到五起。这一个县，十四起，密度是别处的三倍多，聚成一大团，还在长。上个月还不这么明显，我做过密度分析，曲线是陡的。”
数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服务器的风扇嗡嗡地转。
“上报人都是谁。”陈阳问。
“我拉了明细。”小李调出列表，“报得最勤的是那个县下面的一个镇驻点，驻点去年才建，驻员是个新人，姓吴，我打过一次电话，人挺认真。十四起里，九起是他报的，剩下五起是县里别的渠道自报的，样本五花八门：矿上退下来的、做小买卖的、还有个初中老师。年龄从二十六到七十四。”
“自述呢。”陈阳又问，“都是‘门在消失’？”
“都是。这个比例本身就不对。”小李往下翻，“别处的报告，三个特征齐的占六成左右。这个县的十四起，十四起全齐，一个不落。我统计的时候以为自己脚本写错了，查了两遍。”
小美在旁边听着，脸色变了：“这不正常吧？正常的余烬是散的，哪有扎堆扎成这样的？跟、跟磁石似的，”
“像有‘余烬堆’在聚集。”小李接过话头，眉头拧着，“单看哪一起都正常，合起来不正常。散芝麻不该自己抱成团，得有个东西在把它们拢过去。”
陈阳盯着屏幕上那一团，看了很久。
“小美，把十四起的原始自述全打出来。”他说，“小李，密度曲线再往前倒，倒到门封那年，我要看这团东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长的。”
材料打出来是厚厚一沓。三个人围着桌翻。小李那边倒出来的曲线贴在大屏旁边：四年前的数据几乎为零，前年零星，去年入秋开始爬，最近三个月陡。
“跟余烬课的时间对上了。”小李说，“不是坏事吧？会不会就是培训完了，大家认得出来了，上报多了？”
“上报多能解释数量，解释不了密度。”陈阳翻着自述，“别处培训也在做，怎么就它一个县长出这么一团。再看这个，”
他抽出其中三份，摆成一排。三份自述，三个人互不相识，可写的梦像得过分：门是“往沙里陷”的，醒来“胸口空得发疼”，都说“有句话堵在嗓子眼”。其中一份还添了一句，那人说梦里“门外有人叫我，听不清叫什么”。
“同一个梦。”陈阳说，“三个人，做的是同一个梦。”
屋里又静了。小美先绷不住：“陈会长，这……这跟当年万断之集那阵，是不是有点像？我在教材上读过，那时候各地报上来的断，也是一开始各自各样的，后来才越做梦越像，”
“教材上那么写，是因为那时候有东西在把断拢到一块儿。”陈阳缓缓地说，“单个余烬不会聚堆，除非有什么东西，在把零散的‘断’往一处引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，自己盯着那三份自述，没接着往下说。小美看着他的脸色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会长，您说，难道是……万断之集要‘复活’？”
“不像。”陈阳摇头，摇头之前他想了几秒，摇头的时候已经把话理顺了，“万断之集是天下人的断聚成的团，那时候是门时代，门一扇一扇在关，断一批一批地生，它有的是料。四年前封门那天，它彻底散了，我看着它散的。散了的东西，聚不回原来的样子——料没了，门没了，新断生得又慢又散，凑不出那么大一团。”
他指着屏幕上西北那一角。
“可散掉不等于消失。烧完的灰，还在原地。万断之集散在天下人的心里，那些散掉的‘余烬’，可能就沉在集体潜意识的底下，平时不动。现在地图上这团东西，不是它复活，倒像，”他斟酌了一下词，“像灰底下还有点热乎气没熄透，把周围零散的断，一点一点往它那儿吸。吸过去的断，做同一个梦。”
小李听着，手里的笔停了。小美张了张嘴：“那它吸过去，要干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阳说，“这就是要去看的原因。”
他把那沓自述收拢，敲齐，夹在臂弯里。“小美，三件事。第一，给那个县的省分会发协查函，要他们把那十四起之外、没上报的线索也摸一遍，只摸，不动，别惊动人。第二，订去西北的票，两个人，我和，”
“我去！”小美抢着说。
“你去什么。”陈阳说，“你留下。地图刚上线，数据这边离了小李转不动，小李离了你那些原始档案也转不动。这次我跟林夜去，她管档案的路数，正好，婚也结完了，账让小美顶着。”
“林姐也去？”小美眼睛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，“那家里……”
“家里有什么，又不是没出过远门。”陈阳说，“第三，这事先不外传。各地简报照发，热点那块打码，就说‘数据核验中’。现在知道的人，就这屋里三个，加上林夜。地图这个东西，做出来是咱们自己看的眼睛，不是外头的谈资。”
“明白。”小美应了，掏出本子记，记完又抬头，“会长，什么时候动身？”
“票订后天。”陈阳说，“明天一天，我要把这十四份自述一字一字再看一遍，去之前，能从纸上看出来的，全看出来。到了那边，纸上看不出来的，用腿看。”
他抱着那沓材料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，看了一眼大屏。西北角那团热点还在那儿亮着，密密的一片。
“小李。”他说，“这图，往后每天早上八点，给我邮箱发一张当日快照。那团要是再长了，哪怕长一个点，第一时间打电话，不管几点。”
“好。”小李应得干脆。
陈阳出门上楼，回自己办公室，把门关上，摊开那沓自述，从第一份看起。看到第五份的时候，桌上电话响了，是林夜。
“我听小美说了。”她开门见山，“两个人，说好的。票订后天的，我订。就一个问题，那十四起里，你自己先看的，看出什么了？”
“看出一个事。”陈阳说，“十四份自述，写梦的最后，有九个人不约而同写了同一句意思的话——‘好像有人在等我说’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“订两个卧铺，一个下铺。”林夜说，“这种事，路上得睡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