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3年1月12日,午,云州协会总部。
周会是中午开的。各地分会例行走完,陈阳最后通报了自己的行程:后天动身去西北,目的地河宁县,去核验地图上那处异常热点,归期不定,估摸十天半月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,然后小美先开了口。
“陈会长,您刚结完婚,蜜月完事仨月,又要出差?”
“这回不算蜜月,算差旅。”陈阳说,“住宿标准按协会章程走,两个人一间,省着点花。”
底下有人笑,笑完小美还是不放:“会长,说正经的。那地方到底什么情况?您昨儿分析的时候,脸色我可看见了。万断之集,”
“不比当年。”陈阳摆摆手,“万断之集那是天下的断聚成团,背后有门在生断,料足。这团不一样,门封了四年,料就那点儿散的,它聚得慢、聚得小。按我的判断,应该不凶险。可‘应该’两个字不当饭吃,地图上那团东西一天长一个点,我人在云州看快照,看一辈子也看不出个子丑寅卯。总得有人去现场,去看看才知道放心不放心。”
他环视一圈,把话转到正事上。
“我不在的这半个月,协会的事,这么分。日常例会,小美顶着,纪要照发。站点上报的急件,先过小美的手,拿不准的,打我电话,别攒着。地图这一摊——”他看向坐在末位的小李,“小李守着。每天早八点的快照照发我邮箱,热点的密度曲线一天一更新,那团要是再长,哪怕长一个点,第一时间打给我,不管几点。另外省分会的协查回函,要是到了,也转给小李,他离数据最近。”
小李站起来,站得笔直:“陈老师放心,地图我守着。数据室的门钥匙我配了一把,服务器我挪到值班室旁边那屋了,断电我能第一个到。”
“不用你睡机房。”陈阳说,“该睡睡,手机开着就行。”
“开着,充电器我都备俩。”小李说完,想了想又补一句,“陈老师,去了那边,要是能拿到当地人做梦的更细的自述,您念给我,我在云州这边帮您对着地图分析,两头的活一起干。”
“好安排。”陈阳点头,“就这么办。”
散会后,陈阳没直接回家。他绕到老城,去了续心博物馆。
博物馆原来是协会的老档案楼改的,开馆一年多,平日参观的人不少。下午两点多,馆里人不多,讲解员看见他进来,愣了一下,想打招呼,陈阳朝她摆摆手,示意别声张,自己转去了。
他上到二楼,走到那面展墙跟前。
那面墙,是当年守夜时代留下的一整面留言墙,搬馆的时候原样迁过来的。墙上密密麻麻,全是手写的字条,字迹深深浅浅,最出名的那张贴在正中,苏大姐的笔迹,“记得吃饭”。字条边上,玻璃框里是苏大姐的一张工作照,守夜人的旧制服,人站在灯底下,笑着。
展墙前空着,没别的参观者。陈阳在照片跟前站住了。
站了一会儿,他开口,声音不大。
“苏大姐,我出去一趟。西北那头,地图上照出来一团东西,像是有堆没续上的话,在那儿聚着。我过去看看,替那些还差一句‘没说完’的人,把话续上。”
墙上那些字条安安静静地贴着,谁也不动。玻璃框里的人还是那样笑着。
陈阳又站了几秒,抬手在玻璃框边框上轻轻碰了一下,转身下楼。下楼的时候,迎面上来一队参观的,讲解员正讲到“这面墙上的字条,都是当年守夜人跟市民互相留的话”,陈阳从队伍边上侧身过去,没停。有个小学生模样的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,又转回去听讲了。
1月14日,出发那日。
火车是早上七点多的,往西去的长途车,二十几个钟头。林夜提前一晚就把两个人的包收拾好了,档案的路数带在身上:一册打印的十四份自述、一沓空白登记表、协会的介绍信两封。站台上的风冷,小美和小李都来送,小美塞过来一袋吃的,说是路上垫的,又把一沓单子拍给林夜:“林姐,应急的联系网我重排过了,三级的电话都在头一页,出事按顺序打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林夜收进包里。
小李手里抱着个平板,凑到车窗跟前:“陈老师,昨晚的快照我又核了一遍,那团十四个点,没长,稳住了。曲线也平了三天。您路上要是想到什么要查的,发信息,我随时候着。”
“稳住三天也是信息,记下来。”陈阳说,“到了当地我问你。”
上车,安顿好行李,车开了。小美和小李在站台上站着,越来越远。
车过郊区,过了第一个隧道,车厢里安静下来。陈阳坐在靠窗的位置,林夜在他旁边。窗外的云州城一点一点往后退,协会总部的楼、老城的钟楼尖、江面,都退成了远处的一小片。
“你知道吗。”陈阳忽然开口,“我当年去云州守门,是一个人。一个包,一张调令,车也是这么坐的,坐了一夜,谁也不认识我,我也不认识谁。到了地方,办公室的钥匙还是从门房那儿现领的。”
“档案里有。”林夜说,“报到那天,守夜人花名册上就添了你一行,一行半——后面半行是我补的,补了你的联系电话。”
“那会儿你我就这一行半的交情。”陈阳笑了,“如今去西北查余烬,身边有你。半行字续成了两口子,这账怎么算的,我得记进札记里。”
林夜没接话。她伸手把中间扶手上的靠垫拿起来,往陈阳那边挪了挪,又把他手边那杯热水往他跟前推了推。做完这些,她靠回自己的座位上,闭眼养神,说了句:“少说话,多睡。明天到河宁,事儿多。”
陈阳依言闭上眼,没睡着,就那么靠着。车轮咣当咣当,往西走。日头从车窗照进来,晒得人半边身子发暖。
下午,他醒了一觉,睁开眼看窗外,景变了。楼少了,地平一望无际,黄土坡一坡连一坡,坡上稀稀拉拉的枣树。天比云州的大,也比云州的空。
他看了很久,把林夜叫醒了。林夜睁眼,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。
“到黄土高原了。”她说,“再往西四个钟头,就进河宁地界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看着窗外,“我在想那十四个人。矿上退下来的、做小买卖的、初中老师,各行各业,住得近,互相不认识,做的是同一个梦。你说他们要是知道了,会怎么想?”
“会想这是病,会怕。”林夜说,“所以手册里写了,到了当地先别声张,一个一个见。他们做的是同一个梦,可每个人没说出口的那句话,是自己的。”
“这句对。”陈阳说,“我先见报得最勤的那个,镇驻点姓吴的驻员。他是新人,九起是他报的,他离那团东西最近。”
车继续往西开。日头偏西的时候,乘务员来换票,报了下一站的名字。林夜把十四份自述从包里抽出来,递给陈阳,自己拿了一沓空白登记表,铺在小桌板上,两人一个看材料,一个补记录的格式,就着车窗外最后一段亮的天光,各忙各的。
车过一站,黄土坡上能看见窑洞了,零星几孔,有的门口挂着灯。陈阳看到其中一孔灯亮着灯的窑洞时,收回了视线,在自述的边页上记了一笔,日期后头写:车行向西,天黑前,见坡上人家灯火,已近河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