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3年1月16日,午,西北·河宁县。
车到河宁是中午。小县城不大,出了站就一条主街。来接站的是两个人,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姑娘,举着张打印的纸,上头写着“接陈会长”。
中年男人五十多岁,脸膛黑红,皱纹深,穿一件旧棉袄,人还没到跟前,声音先到了:“陈会长!可把你们盼来了!”
陈阳紧走两步,握住他的手。
“老吴是吧?镇驻点的吴驻员。”
“哎,叫我老吴就成,吴驻员那是文件上的叫法。”老吴的手劲大,攥得陈阳指头有点疼,“我是河宁本地人,前年镇上建驻点,招驻员,我报的名。岁数超了,会长您当年特批的那个‘本地人放宽’的章程,就是用在我身上的。”他松开手,又跟林夜握手,握得客气些,“这位是林……林老师?”
“林夜。”林夜说,“叫我名字就行。”
旁边那个姑娘伸出手:“陈会长好,我是县里的社工,小赵,配合驻点工作的。”她二十来岁,说话脆,“老吴叔这几天念叨你们,念叨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。”
几个人出站,老吴开的是一辆借来的面包车,车斗里还放着两捆给驻点搬家的纸箱。上了车,老吴发动车子,先叹了一口气,长长一口。
“陈会长,我跟您实说。”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,“这地方的‘怪梦’,邪性得很。我做驻员两年,头一年没这种情况,打去年入秋起,就没消停过。”
“报上来的九起,都是你经手的?”陈阳坐在副驾,回身问。
“九起是我手上登记的,县里别的渠道自报的五起,我后来也挨个去见过。”老吴说,“加上这一个月新冒的,我记不清是十四还是十五了。按您邮箱里那个图,我得报十六了,昨天夜里又有一个来敲驻点的门。”
“昨天夜里那个,情况说给我听听。”
“一个老汉,姓贺,六十八,住在镇西头。”老吴的语速慢下来,西北口音重,有些字得听两遍才顺,“他夜里睡不着,来敲驻点的门,站在门口跟我说:‘同志,我梦见我爷的门没了。’我说爷的门没了是啥意思,他说,他家祖坟,去年秋上迁的,迁的时候,那座老坟前的石门楼,搬的时候磕坏了,扔在沟里了。打那以后,他夜夜梦见那座门楼往土里沉,一沉一截,昨儿夜里,他说他看见他爷站在门楼里头,朝他招手,一声不吭。”
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贺老汉跟我说完这话,蹲在驻点门口,蹲了半个钟头。”老吴接着说,“我按手册上教的那句问的,‘您是不是有些话,一直没跟谁说出口’,老汉抬起头,眼圈红的,跟我说:‘娃,我爷走的时候,我在外头跑运输,没赶上。这话我憋了三十年。’”
面包车颠了一下,拐上土路。林夜在后座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。
“然后呢。”陈阳问。
“然后我陪他坐到后半夜。”老吴说,“话问出来了,他说他爷当年最疼他,走的时候,屋里人就等他一个人。他回来,坟都封了三天。这些年他上坟,年年去,就是站坟前头说不出话。您猜怎么着,他这梦打迁坟那阵开始的,快一年了,可他一直当是‘岁数大了睡不踏实’,压根没往那上头想,直到前阵镇上开会,我讲了回‘残门梦’,他才寻思过来,昨儿夜里终于忍不住,来敲了门。”
陈阳点了点头,没说话,看着窗外。土路两边是黄土坡,坡上零星的老窑洞,有的塌了半边,有的门口用砖封着。
“老吴。”陈阳忽然问,“你报的那些人里头,情况跟贺老汉像的,多不多?”
老吴的方向盘顿了一下。
“陈会长,我这话憋了好几天了,就等您来问。”他把车速放慢了些,“多。多得很。您听我说,邪性就邪性在这儿,做这些梦的,梦里总归离不开两样,一样是老宅,一样是祖坟。门在消失,门后头有人招手。而且,怪就怪在,做这些梦的,都是家里‘动过土’的人家。”
“动过土?”
“对。动过土。”老吴重复了一遍,加重了,“这两年县里搞规划,老宅拆迁、祖坟迁移,两样一起来。镇上三分之一的宅子划进了拆迁范围,坟是统一迁公墓。凡是被动过祖坟或者老宅的人家,我挨着排了一遍,几乎家家有人做‘残门梦’。我列了个表,在驻点抽屉里,一会儿到地方拿给您。陈会长,这不像是一户两户心里有坎,这像是……”他找不到词,卡了一下,“像是地底下的断,整个儿被翻上来了。”
面包车开进了镇子。镇子不大,一条街,两排铺面,有的关着门,墙上有圈了红漆的“拆”字,漆刷得很新。街边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,看见面包车,都朝这边看。
“那红漆,是上礼拜刚圈的。”小赵在前排低声说,“年后就要动第二批了。第二批比第一批大,老宅多,坟也多。”
车停在驻点门口。驻点设在老街中段一间租来的门面房里,门口挂着协会的牌子,字让风吹得有点旧了。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桌,两把椅,一张行军床,墙角一口档案柜。老吴从抽屉里翻出他说的那张表,摊在桌上。
表是手画的,格子歪歪扭扭,可内容齐整。一栏一户,户数、动土情况、做梦人、自述摘要,一共二十一户。
“这表好。”陈阳趴在桌上看,一栏一栏地看,“比上报的还全。老吴,你这表,是照着当年守夜人的老底子画的吧?”
“我爹当过守夜人。”老吴搓了搓手,“我打小看他会画这种表。章程我学得晚,手艺是家传的。”
林夜在旁边翻着表,翻到一半,抬起头,凑近陈阳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。
“陈阳。拆迁、迁坟,动的是人家的根。心里自然有断。这跟城里那种断不一样,是连着故土、连着先人的断。”
陈阳没接话,手指在表格上从上往下划拉了一遍,划到底,又划回去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城里的断,断的是关系。人跟人掰了、散了、没说开的话,线在人身上,找着人,话递到,就续上了。这儿的断,断的是根。坟迁了,宅拆了,话没地方递,你上哪儿找一个‘人’去?人早走了几十年,人待过的屋、人埋过的地,也都要没了。”
他直起身,走到门口。门外是老街,红漆的“拆”字一街望过去七八个。远处坡上,能看见一片新建的公墓,白花花的一排排墓碑,山根底下。
“地下的断翻上来……”他望着那片公墓,慢慢地说,“那就得从根上续。”
“咋从根上续?”老吴在屋里问,“陈会长,我听手册上是三步,问、听、递。头两步我会,第三步,这儿的第三步,手册上写的是‘人不在,上坟、寄信、对着老物件说’。可坟都迁了,老物件拆迁的时候大多砸了埋了,上哪儿说去?”
“就是来解这个的。”陈阳回身,“先不急着解,一个一个来。今晚我先见贺老汉。老吴,跟他熟的人捎个话,就说驻点来了两个外地的,想跟他在坟上那个事,坐一坐。别提我是谁。”
“成。”老吴应了,“他家的老坟在坡上,新公墓里也迁了一座。人是实诚人,一说就到。”
林夜在桌边把二十一户的表重新誊了一遍,誊到贺老汉那栏,笔停了一下。
“陈阳,晚上去见之前,先跟我说说。”她说,“当年你教孟长河那套‘寄信’的路数,坟没了、物件没了的时候,怎么走的。我要先把表格里的路数备齐,见人的时候,你说话,我接得住。”
“路上我讲。”陈阳说,“现在先吃饭。老吴,镇上哪家面馆实在?”
“贺老汉他侄子开的那家!”老吴一拍大腿,“巧了不是,先吃碗面,话头都能顺出来。”
面馆的幌子在风里晃。陈阳夹起一筷子面,心想,这碗面底下,兴许就卧着贺老汉没说完的那半句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