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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7章 老宅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2095字 2026-09-24 20:30:45

2033年2月1日,晨,河宁县·赵家坬。

见了贺老汉的第二天,按计划该走访下一户。天不亮老吴就来敲旅馆的门,说带他们去个地方——赵家坬,离镇上十几里,是“残门梦”最重的一户。

“重到什么程度?”陈阳边穿外套边问。

“夜夜做,做了小半年。”老吴说,“人瘦了一圈。我去过三回,话没问开,问急了他赶我走。这户我不灵,您得来。”

面包车在土路上开了半个多钟头。进了村,车停下,老吴领着两人往里走。村子已经拆了一小半,路东边的宅子还齐整,路西边是一片推倒的废墟,碎砖烂瓦堆着,几棵没来得及刨的树孤零零立在瓦砾里。

赵大爷家的宅子在村东头,没拆,可院墙上也圈了红漆。院门虚掩着,门口坐着个老人,七十多岁,棉袄旧得发白,就那么坐在门槛上,望着院子里一棵大枣树发呆。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。

“老吴来了。”他先认出了老吴,嗓子哑,“又来做啥?我说了我没事。”

“赵叔,这回不是我。”老吴走到跟前,“总部来了两位同志,路过,想跟您坐坐。”

赵大爷眯着眼把陈阳和林夜上下打量了一遍,目光在陈阳脸上停了停,又摆手:“总部来了也是这话。拆是定下的,公家的事,我拦不住,也不拦。你们进屋坐也行,坐外头也行,就一样,别劝我,也别问我的梦,问了我上火。”

“不劝,也不问梦。”陈阳说,“就坐坐。”

他在门槛边的石头上坐下了,挨着赵大爷。林夜没坐,先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院里那棵枣树,树身粗,一个人抱不过来,枝条光秃秃的,是冬天修剪过的样子。

“这树有年头了吧。”她说。

“我爹种的。”赵大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话说出来了,就没刹住,“我爹给我娘种的。我娘那时候刚嫁过来,想家,饭都吃不香。我爹不会说话,刨了棵枣树苗栽在院里,跟我娘说:‘枣树扎了根,就不想家了。’我娘后来跟我说了一辈子这话。树今年算算,比我的岁数还大。”

院里静了一会儿。远处有推土机的声音,隔着一道梁,闷闷的。

“赵叔。”陈阳开口了,声音放得很平,“我们今天来,不劝您。我就问您一件事,不问梦,问白天的事,您这宅子,是从您爹娘手里接的吧?”

赵大爷沉默了好一阵。

“从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。”他说,“住了快一百年了。我在这院里生的,我爹我娘在这院里走的。走得都安生,就在那孔窑里。”他抬手指了指北边的两孔窑洞,“我娘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,说这院里啥都好,就是枣树该修了,枝子疯长。第二年我就修了,往后年年修。”他收回手,在膝盖上搓着,“开春又要修了。可开春,这院子就归推土机了。”

他的嗓子越来越哑。

“同志,你是不知道。”他扭头看着陈阳,“我夜里睡不着,一睡着就梦见我爹我娘。他们俩站在门后头,就隔着那扇门,我看得见影子。他们喊我,‘儿啊,别拆,这是咱的家。’一声一声地喊。我一挣就醒了,醒了这屋里黑着,就我一个人,心里空得,空得像让人掏了。”他抬手抹了一把脸,“我干了一辈子,种地、修渠、拉扯儿女,没亏过心。就这半年的梦,做得我觉得对不住他们。是不是我做错了啥,他们才夜里来责怪我?”

“赵叔。”陈阳往前挪了挪,正对着他,“我问一句,您答我。这大半年,拆迁的事,您心里是不是一直有句话,没跟人说出口?”

赵大爷的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
“是不是——您想跟您爹娘说句话,可是没处说了?”陈阳轻声问,“坟在公墓,家要没了,话堵在这儿了。”他抬手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。

赵大爷的眼圈一下就红了。他低头,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半天,那双手上全是裂口和老茧。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是抖的。

“我想跟他们说,爹,娘,宅子保不住了。不是儿子不孝顺,是……是公家的规划,儿子拦不住。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“可这话我没处说。上坟说?坟都迁了,新公墓里一排排的,我找着我爹娘那座,站跟前,说不出嘴,我怕二老听了,觉得儿子是推脱。在家说?家就我一个人,老伴走五年了,儿女都在城里,打电话回来就问补偿款的事……我没处说啊。”

林夜在旁边把这句记了下来。记完,她轻声补了一句:“赵叔,这话您跟我们说了。我们听到了。”

赵大爷抬头看她,喉咙里咯了一声,低下头去,不再说话了。肩头一抽一抽的。

陈阳没急着接。他等了一会儿,等赵大爷的呼吸匀了些,才蹲下身,仰着头,看着老人那双浑浊的眼。

“大爷,我跟您说句实在话。”他说,“您梦里那扇正在消失的门,我懂是怎么回事。您不是做错了啥,您爹娘也不是来责怪您的。您是心里放不下这宅子——您怕宅子没了,爹娘就找不着家了。”

赵大爷怔怔地看着他。

“是不是这个理?”陈阳说,“宅子是您爹娘的家,您怕推土机一来,他们在那边,就没家了。”

老人的嘴唇颤了半天,点头,点得很重。

“那我再跟您说下半句。”陈阳放缓了,“大爷,您想过没有,宅子会拆,可您心里对爹娘的念想,拆不掉。您娘说‘枣树扎根就不想家了’,这句话您记了一辈子,这会儿还一字不差地说给我们听。您爹娘在哪呢?”

赵大爷没明白,看着他。

“您说他们在家?在坟里?”陈阳摇了摇头,指了指老人的心口,“大爷,他们在您这儿。这七十年,您年年修那棵树,记着您娘的每一句话,您心里早把爹娘种下了,种得比那棵枣树还深。树是根,可树的根扎在土里,您的根,扎在您心里。推土机能推平这个院,推不进您这儿。”

赵大爷坐在门槛上,一动不动,听着。远处的推土机又响了一阵,停了。

“你是说……”他半晌才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爹娘不在宅子里,在我心里?”

“对。”陈阳说,“宅子是形,念想是根。形会散,根不散。您心里那棵枣树,好好记着,年年想着,修不修剪得着枝,都想着,他们就一直在。他们夜里来,不是喊您‘别拆’,是看您这半年的话憋着没处说,来听您说的。您把话说了,他们听见了,就安心了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很久。林夜走过去,在赵大爷身边蹲下来,把他手上的一把枯枣枝,那是老人不知什么时候攥在手里的,替他拢了拢,放在膝盖上。

“赵叔。”她说,“那句话,您现在说,不算晚。就在这儿说,您爹娘的院里,当着我们说,我们把话记档,白纸黑字给您存着,往后您想看,随时调出来看。”

赵大爷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把枣枝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朝那棵枣树的方向,望着,嘴张了几次。

老吴悄悄退到了院门外,背过身,蹲在墙根底下抽烟。

陈阳和林夜也没催,就陪着。院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,随着日头一点一点地挪。

过了能有一刻钟,赵大爷开口了。头一句卡在嗓子里,第二句才出来。

“爹,娘。”他说,“宅子,儿子保不住了。”

说完这一句,他停了很久,接着往下说。一句一句,说给树听。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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