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3年2月1日,夜,赵家坬。
赵大爷在枣树底下说了小半个钟头,声音慢慢哑下去,说到最后,说不出来了,就那么坐着。陈阳和林夜陪着,谁也没催。院墙外头,老吴蹲在墙根,烟抽了三根。
天擦黑的时候,赵大爷的儿子打来电话。老人接起来,没说几句就挂了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“儿子问啥?”陈阳问。
“问补偿款到账没。”赵大爷摆摆手,“不怪娃,城里过日子紧。就是,他没问这院里的事。一个字都没问。”
陈阳听到这句,心里有数了。他没接这个话茬,反倒在老人身边坐下来,坐下之前,把老吴叫了进来,让把面包车里那壶热水带上,倒了两杯,一杯给赵大爷,一杯自己拿着焐手。
“大爷,我跟您商量个事。”他开口,“今儿您把话说了个头,我看还没说透。可我也不催您今儿说完。我提个法子,您听听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几天,我听下来一桩事——您这半年的梦,不光是爹娘喊您,是您自己心里的话没地方去。上坟,坟迁了;在家说,家里没人听;给儿女打电话,电话那头问的是钱。”陈阳捧着杯子,热气往上冒,“话憋了半年,它就自己找路,从梦里往外冒。梦,是话没处说的时候,走的偏门。”
赵大爷捧着水杯没吭声,指头在杯沿上蹭。
“所以我想,咱不给这宅子办‘葬礼’,给它办场‘告别礼’。”陈阳说,“挑个日子,不拘哪天,您自己定。您搬把椅子,坐在您爹给您娘种的那棵枣树底下,把这院里的事,从头到尾,说一遍。说给您爹娘听,也说给这院子听。想说啥说啥,小时候的事、您娘的话、这些年您怎么守的,全说。说出来的,林同志给记档,回头誊一份给您收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大爷,人这心里的念想,得有个着落。没着落,它就悬着,悬着就成梦。给它个着落,它就落了。”
赵大爷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水,看了半天。
“在枣树下说?”他抬起头,“陈医生,我问你一句实在的。我爹娘,能听见不能?”
陈阳迎着他的眼。
“大爷,我干这行十几年,人家问我这个,问过千百回。”他说,“我跟所有人都说同一句话,他们听不听得见,我不知道。这个谁也不知道,我不哄您。可我知道另一件事,是确凿的:您自己把话说出来,心里那根线就通了。这半个月您也试了,话憋着,线堵着,梦一夜一夜地来。话出来,线通了,梦它就没来路了。这是我能担保的。”
赵大爷不说话了。他把杯子里的水一口一口喝完,喝得很慢。喝完,他站起来,走到枣树底下,抬手摸了摸树干,摸的是当年修枝的那道疤。
“明儿不合适。”他说,“明儿我要去镇上领拆迁的表。后儿吧。后儿夜里,人静了,我来说。”
“成。”陈阳也站起来,“后儿夜里,我们来俩人,就我和林夜。老吴都不用,人越少越好。您说您的,我们记我们的,一个字不落。”
赵大爷点头,往院里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那棵树的枝,我今儿夜里先修一修。开春本来就该修了。万一,万一往后真没机会了。”
“修。”陈阳说,“我给您扶梯子。”
那晚,老人真修了枝。陈阳扶着梯子,老吴打的手电,赵大爷上了树,手不抖,剪子咔嚓咔嚓,把疯长的枝一根一根铰下来。铰完下来,他捡了几根最顺的枝条,抱回窑里,说是留着,往后想树了,摸一摸。
2月3日,夜。
那天傍晚下了点小雪,落到地上就化了,院里潮乎乎的。天黑透了,赵大爷搬了把旧藤椅,摆在枣树底下,树影正罩着椅子。窑里那盏灯关了,就留檐下一盏小灯,昏黄昏黄的。
陈阳和林夜坐在院门里侧的碾盘上,离着十来步。林夜膝盖上摊着本子,笔捏在手里,没别的动静。
赵大爷在藤椅上坐了好一阵,没出声。就在陈阳以为今晚他兴许开不了口的时候,老人说话了。
“爹,娘。后儿来的那俩同志,让我把咱家的事,跟您二老说道说道。”
开头这一句磕磕绊绊,说了三遍才说囫囵。可一旦开了头,就顺了。
他说小时候爬树摘枣,偷着摘,摘了不敢拿屋里,藏在柴垛里,叫他娘翻出来,笑着骂他“猴儿托生的”。他说他爹怎么省、他娘怎么俭,一分一分抠出来供他念书,念到高小,家里实在供不动了,他爹蹲在这枣树底下抽了一晚上烟,第二天跟他说:“娃,回来吧,地里也饿不死人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停了很久,说那时候他怨过他爹,怨了好些年,后来自己成了家才明白,他爹那晚蹲在树下,比他难受。
他说他怎么接的这个院子,怎么翻的窑,怎么娶的媳妇,他娘怎么在这个院里给他看大了两个孙子。他说到老伴走那年,声音哑了,喝了口水,接着说。他说这些年,村里人一户一户往城里搬,就他守着,年年修枝,年年扫窑,想着爹娘留下的家,不能在他手里塌了。
“结果,爹,宅子到底是要塌了。”他说到这儿,停了停,“不是塌在我手里,是叫推土机推的。儿子我跟您交底,补偿款是给够了的,我不冤。我就是,我就是舍不得。这院子我守了一辈子,守的不是砖不是瓦,是您二老在的时候,那些个日子。”
雪后的天,云散了,月亮出来,把树影铺了一地。
“爹,娘,宅子要拆了,可你们放心。”老人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出来,很慢,“你们教我的那些道理,我一样没忘。地里的活好好干,人跟前的话好好说,亏心的事一件不做。往后,我会好好活着。枣树没了,我把那几根枝留着。等开春,我寻个花盆,埋两颗咱家枣,看能不能发出来。发了,我就栽到新家的院里,孙娃子们回来,我指着跟他们说,这是你太爷爷给你太奶奶种的树的孙子。咱家的念想,我往下传。”
他说完了,坐在藤椅里,喘匀了气,忽然说了句:“哎,轻了。”
陈阳在碾盘上问:“啥轻了?”
“这儿。”赵大爷抬手按了按自己胸口,“原先像压了块石头,这会儿,轻了。”
他回窑里睡了。陈阳和林夜没走,在车里坐了一夜。后半夜,老吴也来了,三个人挤在面包车里,谁也睡不着,就在那儿低声聊。老吴问记了多少字,林夜翻着本子说了一页半,回头誊两份,一份归档,一份给赵家。
天蒙蒙亮,窑门响了。赵大爷出来了,站在院里伸胳膊踢腿,活动了一圈腰腿,精神头看着比头两天强出一截。他看见面包车,走过来,敲敲车窗。
陈阳摇下车窗。
“陈医生。”赵大爷说,“我夜里做梦了。”
车里三个人都屏住了。
“不是那个门了。”老人说,“那门没了,散了,跟灶膛里的灰似的,风一吹就没影儿了。我梦见我爹我娘了,就站在枣树底下,俩人都笑着。我娘还跟从前一样,跟我说:‘猴儿,天亮了,起来喂鸡。’”他咧开嘴,缺了颗牙,“我醒了,心里头踏实得很。这些年头一回,睡了个囫囵觉。”
陈阳看着他。晨光从坡上下来,照进院子,照在那棵枣树上。
“大爷。”陈阳说,“那是念想安放好了,根,续上了。”
“哎。”赵大爷应了一声,转身往院里走,走了几步,又回头,“陈医生,你们那手册,我听老吴念叨过。回头把这枣树这一篇写进去。庄户人家认这个,比认那些个道理认得快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林夜在本子上添了一行。
赵大爷走到枣树底下,弯腰把夜里落下的几根碎枝捡起来,一根一根理齐了,抱进窑里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