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3年4月17日,晨,云州协会总部。
开春以后,协会上下最惦记的一件事,就是引梦学院“续心专业”的第一批毕业生。
这个专业是去年批下来的,学制两年,头一年是理论,第二年下站点实习。首批三十一个人,实习分散在十几个站,今年开春陆续结业。协会这边按章程接收,4月中旬,最后一批人报到完毕,分进各部门和各地站点。4月17日的周会,是新老人员头一次坐到一间屋里开会。
周会照旧中午开。陈阳到的时候,会议室里坐得比往常满,后排多了一溜年轻面孔,个个坐得笔直,面前摆着统一的笔记本,笔记本翻开,第一页已经写好了日期和议题。
小美挨个数人头,数完跟陈阳小声汇报:“会长,到齐了。新人十一个,分在总部这边,其余二十个直接下了外地站,站长们的意见回头单独汇总。”
“行,开会。”
例行走完,小美宣布新人自我介绍。头一个站起来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,二十四五岁,说话不带磕巴:“大家好,我叫周砚,引梦学院续心专业第一届,实习站是江州站,师从刘浩站长,方向是断种分类,我的毕业论文题目是《故土断与关系断在自述文本上的语言学差异》,请各位前辈多指教。”
第二个、第三个,也都这么个路数,站起来,报姓名,报实习站,报研究方向,报论文题目。念到第五个的时候,后排有个老续心人打了个哈欠,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。
介绍完,陈阳没多说什么,散会前只交代了一句:“新老同事,往后一个楼里办公,抬头低头见着,多搭话。”
散会以后,江州站的电话就打过来了。
“陈医生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电话里刘浩的嗓门比平时冲,“你们给我这儿塞的那个周砚,今天头一天正式上岗,你知道他干了啥?”
“干了啥?”
“他把他实习期记的两百多份案例,全编了码,做了一套什么‘自述关键词权重表’,拿给我看,说按他这套表,新人不用见当事人,光看自述文本,就能八成判断出是关系断还是故土断。”刘浩在那头喘了口气,“陈医生,咱们这行,是隔着纸就能续的?”
“他是给你看的,不是拿它替你的。”陈阳说。
“话是这么说,可他那个劲头——”刘浩顿了一下,“不是我说,这些学院派,靠谱吗?咱当年是真刀真枪跟梦魇干过的,一步走错,人就交代在里头。他们呢?课本上讲梦魇,讲得跟讲恐龙似的,‘已灭绝的大型梦象,具有攻击性’,就这么一句。他们对那东西怕都不怕,你让他拿什么镇场子?”
“别下结论。”陈阳说,“行不行,拉出来遛遛才知道。你这话说早了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怎么遛。”刘浩撂了句,“不过丑话前头,真出了纰漏,我把人退回给你。”
“退可以,先让他把那两百份案例的编码留下。那玩意儿小李惦记半年了。”
刘浩在那头哼了一声,把电话挂了。
接下来的两三个星期,总部这边的动静,比刘浩电话里说的还热闹。
小美几乎天天被人堵在办公室。一头是老续心人,来告状的居多。老金那辈退了,剩下的骨干里,资历最老的一个姓武,干了十一年,上门就是一肚子火:“小美,你给我评评理。昨儿接了个上报,清河那边一个老太太,自述写‘梦见她妹妹站在河对岸不说话’。我还没看呢,新人那边编码都打上了,‘关系断·姐妹·中度’,直接挂到派单系统里,派给谁谁接。续心什么时候成了流水线了?这老太太的妹妹是死了还是活着的?俩人为啥掰的?编码里有一个字吗?”
另一头是新人,也来诉苦。周砚来过一回,站在小美门口,话说得斯文,可委屈藏不住:“武老师当着我的面,把我那张权重表推回来了,说‘续心不看权重,看人心’。小美主任,我不反对看人心,可人心也得有个人口进去啊。全国四百个站,一天上报几百条,靠老前辈一个一个凭感觉分,分得过来吗?我的表就是给他们省第一步的,不是替他们做决定的。这话我说了三遍,武老师说我‘嘴上没毛’。”
小美两头听完,两头都得说。对老的,她说:“武老师,您先别嫌人家纸上谈兵——去年冬天河宁那团,您还记得地图照出来之前咱们瞎摸的样子吗?人那套断种分类,确实是真省事的。您十一年的眼力是准,可您一个人一天看得了几条?”对新人,她说:“周砚,你们也别觉得老一代全凭感觉就落后,武老师那个感觉,是当年在门跟前拿命换的,他自己从梦里往外捞过人。你论文里写梦魇‘已灭绝’,他见了梦魇什么样,你连录像都没看过。你们那张表缺的字段,恰恰都在他肚子里。”
两头安抚,小美自己头上都大了。4月底她跟陈阳汇报工作,末了把文件夹一合:“会长,我快成居委会的了。这新旧两拨人,一个说对方没根,一个说对方没脑,再这么下去,茶水间都要划地盘了。您得拿个主意。”
那天正赶上江州那头出了个事,把主意逼出来了。
事情不大。江州站接了个案子,一个中年男人上报,自述含糊,说“梦见一个院子,认不得,可心里知道是我家”。周砚的权重表跑了一遍,给出“故土断·轻度”的判断,建议走标准流程:约谈、确认地点、办告别礼。刘浩没按表走,他约谈之前先绕到那人单位打听了一圈,回来把判断改了,那人是抱养的,三十多年没寻过亲,梦里那个院子,是他亲生父母家的,他自己都不知道。这一案,断的根不在“宅”,在“身世”,是档案里都没归过类的一种。
刘浩结了案,专门给陈阳打电话,这回口气缓了些:“案子我按我的路子结了。周砚那小子,倒是没跟我犟,他把这案从头到尾扒了一遍,说‘这断不在编码表里’,要立新类,叫什么‘来处断’。还问我当年怎么一眼觉出不对的。我讲了两句,他记了四页。”
“你俩这不处得挺好。”陈阳说。
“谈不上好,就是不互相耽误了。”刘浩说,“那小子有一样好,认错快。我说他表错了,他不护短,掉头就改。就是那个‘已灭绝’,前两天我还逮着他念叨,我说你没见过那东西,别写死,写‘未见’。他真改了。”
5月初的周会,陈阳把这事拿到了会上。
他没有批评谁。他把江州这个案子的档案打印了十份,发下去,新老两边各传着看。看完了,他开口。
“这个案子,两边都有份。”他说,“新人这边,周砚的表说‘故土断’,错了一半,那断不在宅子上,在人自己的来处上。可要没有那张表,这案子连‘断’的边都摸不着,就得当个糊涂梦存着。老刘那边,凭腿和耳朵把另一半对上了,这没得说。可老刘十一年的经验,教得完吗?全国四百个站,一年上万的单子,光靠等老刘这样的人长出来,等到哪年去?”
他停了停,环视一圈。
“我定个章程,就一条,新老结对。”
“结对怎么结?”武师傅在后排问。
“一个老人,带一两个新人。新人跟老人下户,老人怎么听、怎么看、怎么开口,新人拿本子记。反过来,新人把断种档案、权重表、地图那套,教给老人,教到会用为止。教不出来的,不算结业。”陈阳说,“还有个附加条款,结对半年,新老互写一份鉴定,新人写老人哪些经验是表上学不来的,老人写新人那套工具在哪些地方真顶用。两份鉴定,年底摆到一块儿,给培训组当教材。”
底下有人小声嘀咕。周砚在前排举手:“陈会长,我有个问题——结对的老人,要是始终不认可工具呢?强按着教,会不会……”
“教不出来就教不出来,如实写。”陈阳说,“我不指望每一对都成。可我押的是概率,三十一对里头,哪怕成了十对,十年后这行当的中坚,就是从这十对里出来的。”
他最后说了几句,说得慢。
“你们新人手里的东西,我管它叫‘器’——档案、地图、分类表,都是器。老一辈肚子里那些,我管它叫‘心’——听得出话里有话,坐得住冷板凳,闻得出这个梦不对劲。这两样,谁也别看不起谁。器等心,心驭器,合到一块儿,才是个完整的续心人。光有器,是个查字典的;光有心,是个忙不过来的。这门里的道理,往后你们结对结对,自己就懂了。”
散会后,小美留下来整理会议室,一边收椅子一边说:“会长,您这篇讲完,武师傅在底下没吭声,可我看见他把那份档案折起来揣兜里了。”
“揣着就是开始看。”陈阳说,“你把结对名单排出来,排的时候费点心,别把俩犟的排一块儿。周砚留给刘浩,这俩我看了,能成。”
“刘站长知道吗?”
“他知道也得认。”陈阳往外走,“电话里他都说了,不互相耽误了。这话就是个开头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被小美叫住:“会长,还有个事。学院那边来函,问第二届招生要不要加一门‘实战观摩’的课,想把学生派到咱们站点看老续心人接案。您批不批?”
陈阳想了想:“批。但改一个字,不是‘观摩’,是‘跟案’。看是学不会的,得跟着跑。跟一次案,记一份档,回来答辩。这门课的分数,让他们未来的结对师傅打。”
小美记在本子上,抬头又问:“那师傅们要是不愿意带学生呢?”
“算课时,发补贴,跟老吴那个教员一个章程。”陈阳说,“另外告诉他们,带出来的学生,档案上落的是两个人的名字。这话我跟老刘说过,你原样传下去。”
小美笑了一声,低头写。陈阳出了会议室,走廊里新人正在帮老人调试平板上的地图客户端,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:“武老师您别急,这个地图不难,我教您,我先教您看西北河宁那一块儿,那儿有个待续区刚散掉,您看看那颜色是怎么淡下去的……”
武师傅的声音跟着传出来:“先别教我这个,你先给我讲讲,你上个月结的那户,那老太太后来回访了吗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