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3年5月8日,午,云州协会总部。
结对名单是小美排的,5月初公布。名单之外,还挂了个特别编制:“桥梁带教”,一人,负责总部这边新人的头一轮跟案。
这个位置,是小李自己请的。
他把申请递到陈阳桌上的时候,陈阳有点意外:“你不守数据室了?”
“数据室我照守,快照照发,出事我随时在。”小李搓着手说,“陈老师,我想了想,这活儿还真得我来。您排的结对我看了一遍,老人带新人,老人得从头教,教得费劲;新人教老人用工具,也得从头教。两头都是从头。我呢——工具这块儿,是我亲手搭的,教新人教老人,我都不用备课本。一线这块儿,我跟着您跑了几年,河宁那一趟我虽没去,前头云州城里的单子我跟着走过十几户,说经验谈不上,可‘怎么开口、怎么坐住’这一套,您当年是怎么带我的,我原样能倒出来。半新半老,两头的话我都能说。”
“数据室那摊子你一个人盯得住?”
“我招了个徒弟。”小李咧嘴一笑,“总部新人里有个学计算机的,女生,叫方雨,编码那套上手特别快。断种档案的录入她已经接了一半。我出去跑案,她守家,出事她打我电话。”
“行。”陈阳把申请签了,“桥梁带教,就你。第一批带几个?”
“三个。周砚留在江州跟刘站长,我这边带三个,一个带完再换下一批。”
第一批新人是5月8日正式跟案的。头一案是个关系断,上报上来两天了:城南一个姓孙的六十四岁男人,儿子在深圳,父子七八年没正经说过话,上个月儿子回家住了三天,走的时候爷俩在饭桌上吵翻了,儿子撂了句“以后过年我也不回来了”。老人当晚做了梦,梦见儿子小时候站在巷子口等他下班,等啊等,天黑了人影就淡了。醒来上报的。
按流程,这个案子的难度是入门级的,正好练手。
出发前,三个新人在办公室里忙了半个钟头。领头的叫程飞,实习站出来的,做事一板一眼,把断种档案里“关系断·父子·中度”的处置流程打印出来,一步一步列在纸上:第一步约谈确认断点,第二步梳理双方诉求,第三步拟定“递话”方案,第四步联系深圳方面协调回话。列完了,纸递给小李:“李老师,您过目,我们按这个走。”
小李接过来看了一遍,看完没说行也没说不行,把纸折起来塞进包里。
“走,路上说。”
面包车上,程飞又把那张纸掏出来了:“李老师,第二步骤,梳理诉求,我们准备了问卷,十二个问题,二十分钟应该能,”
“问卷收起来。”小李说。
三个新人都愣了。
“到了地方,什么表都别掏。”小李打着方向盘,眼睛看着路,“记着,进门前,把档案放我包里,你们的脑子里,就留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程飞问。
“听那位父亲,把话说完。”
“那……那不就看不出处置节点了吗?”另一个新人小声说,“他要是说岔了呢?比如说不到断点上,光说儿子小时候的事,一说说俩钟头——”
“那就听俩钟头。”小李说。
到了地方,孙家老两口住的老小区。开门的是孙大爷,看见这么一队年轻人,明显局促,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老伴出来倒水,倒完就躲进里屋了,门留了条缝。
程飞按小李说的,包放在门边,空手坐下的。开头还是照规程问了:“孙大爷,您这个梦,是您自己上报的对吧?您能讲讲,跟儿子的事,是从什么时候……”
老人摆摆手,把话截了。
“同志,你们是协会的吧,我心里有数,就是……”他坐在沙发上,背有点驼,“就是我不会说。你们要问啥,一个一个问,我答。”
问了几个问题,老人的回答全是短的:“嗯。”“有一阵子了。”“深圳。”“忙。”问一句答一个字,答的时候眼睛看着茶几腿。程飞的问题越问越细,老人的话越来越少。
小李坐在边上没吭声。问到第四个的时候,他抬起手,轻轻压了压。
“孙大爷,我问您一句不在单子上的。”他说,“您梦里那个巷子口,是真的地方不?”
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真的。纺织厂后头那条巷。我那时候在厂里上大夜班,他放学没人接,就自己站在巷子口等我。”老人说着,身体往沙发里缩了缩,“夜里十一点多,一个小人人儿,站灯杆底下。我下了班骑车过去,他老远看见我就跑过来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程飞手里的笔停在半空,慢慢放下了。
“他那时候总让我带他去看海。”老人接着说,没人问,他自己往下说了,“电视上看的,说海是蓝的。我说好,等你放暑假。那年他三岁……不对,四岁。四岁那年我答应的。厂里倒班,一趟没去成。第二年又说,第二年他奶奶病了。第三年……第三年厂子不行了,我出去打工,看海的事,就再没提。”他停了停,“他十五六的时候,有一回我听他跟同学打电话,说‘我爸?我爸说话跟放屁一样’。我在门外头听见的。我没敢进门。”
老伴在里屋那条门缝后面,不知什么时候站住了,没出来。
“深圳那边,他过得行不行,我不知道。他不发朋友圈,我看不到。”老人从口袋里摸出个旧手机,屏幕上是通话记录,翻到一个人名,指着给三人看,“一年打三回。过年一回,我生日一回,他生日我一回,我打过去,他说‘爸,没啥事挂了吧’。就这样。上个月回来那三天,头两天还行,第三天我多问了一句工作的事,问他那个公司稳不稳,他就炸了。他说‘你懂什么,你一辈子就懂个厂子’。”老人的喉咙里咯了一声,低下头,“同志,他说得对。我一辈子就懂个厂子。可我不懂,我也不敢问了,我就剩问了。我一问他就烦,我不问吧,我这心里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坐在沙发里,肩膀塌着。
程飞旁边那个女新人,报名字的时候说叫田恬的,低着头,手在自己膝盖上按了按,眼睛慢慢红了。她没出声,就是听着,笔记本摊在腿上,一个字没记。
那天下午,他们在孙家坐了两个多钟头。后半程没人提问,就是老人自己说,想到哪儿说到哪儿,四岁、巷子口、大夜班、旧手机。小李只在老人卡壳的时候,偶尔接半句:“后来呢?”“那趟车赶上了吗?”老人的话就一直没断。
临走的时候,老人的老伴从里屋出来了,往程飞手里塞了把橘子,说老头子这些年没跟人这么说过话,今天说完了,晚上吃了两碗饭。
回去的车上,谁都没先开口。开出两条街,田恬憋不住了:“李老师,我今天上午还在名单上给他归了类,‘关系断·父子·中度’。中度。”她转过头,“那哪是中度啊。那是一个人三十年,一步一步走到没话说的。我填表的时候,根本不知道我在填什么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?”小李问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档案上写‘关系断’,三个字。可它落到一个人身上,是巷子口的灯杆,是没去成的海,是门外头听见的那句话。它是活的。”
“对喽。”小李笑了,“你们那十二个问题的问卷,问出来的是‘信息’。可续心要的不是信息,是那个‘人’。你把人当表格,他就给你表格的答案——嗯、有一阵子、忙。你把人当人,他就给你人的话。”
“那到底怎么个听法?”程飞问,“总不能每个案子都干坐着俩钟头吧?有没有什么……方法?”
小李挠了挠头,挠了半天。
“我也说不好。”他说,“真说不好。非要说,就一句话,别急着‘治’,先当个‘人’,听他说话。你脑子里揣着处置节点,你听到的全是节点;你脑子里揣着他这个人,你听到的就全是话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话不是我发明的。陈老师当年带我第一户的时候,就这么跟我说的。那时候我也不懂,跟他坐了一下午,就懂了。你们也一样,今天坐了一下午,懂了三分。往后坐上二十户,就懂七分了。”
“剩下三分呢?”
“剩下三分,”小李想了想,“得等你自个儿也有个没说出口的话的时候,才补得上。这个急不来。”
回到总部,田恬几个人写跟案记录,写到一半,江州刘浩的视频打了过来,点名找小李。
“李,你带的那仨,头一案完了?什么案子?”
“城南的,父子断,昨天跟完了。”
“成了?”
“话问开了。递话方案还没定,老人想给儿子写信,我们回头帮他理。”小李说,“怎么,刘站长有事?”
“没啥事。”刘浩在那头哼哼唧唧,“就是周砚那小子说,同届的在你那儿跟案,他想看看你们的记录格式对不对得上……你把记录归档了发我一份,我让他看看。”
“行,归档完就发。”
视频挂了。第二天小李整理归档,顺便把自己跟案这几年攒的几份格式模板一起打包,发过去。发完邮件,回复来得飞快,里头比约定多了一个附件,压缩包,文件名叫《实战笔记》。
小李点开一看,是扫描件,一百多页,手写的,纸都发黄了。扉页上有一行字,刘浩的笔迹,写得挺用力:
“续心这行,工具能学,‘心’得慢慢养,别急,我当年也是从‘不会听’开始的。”
小李盯着扉页看了几秒,笑了一声,把周砚叫到屏幕前:“别光看你的格式了,看这个。你师傅嘴上把你们说得一文不值,这个,是给你留的。”
周砚凑过来,一页一页往下翻,翻得越来越慢。翻到第三十几页,他停下,指着一处批注念出声:“此处我判断错了,人在说气话时,最不该接的就是字面意思,记我三回,回回栽,”
他把这一页来回看了三遍,然后掏出自己的本子,把这句抄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