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3年10月22日,下午,阿姆斯特丹睡眠研究中心活动室
工作坊定在下午两点。场地是汉斯腾出来的一间活动室,平时用来开科室例会,长条桌搬走了,椅子围成一圈,一共十一把。
陈阳来之前只提了一个要求:不投影,不讲义,桌上摆茶。汉斯让人烧了热水,茶叶是从唐人街买的,一大罐茉莉花茶,冲出来满屋子的香。翻译小杨,就是那位戴眼镜的留学生,坐在圈里不起眼的位置,陈阳特意交代过:“你今天不是翻译,是听众,轮着翻,别抢话。”
人到齐了,连范德森带布莱克,一共九个患者,汉斯带着两个年轻研究员坐在圈里。两点过五分,陈阳站起来,就说了一段开场。
“诸位,今天这个会,没有讲座。我不教任何东西。规矩就一条:愿意讲的人,讲一个没走完的故事。讲多久都行,中间没人打断。不想讲的,坐着喝茶,听完就走。我姓陈,从中国来,我那边的行当叫续心人。今天我不是来当老师的,我是来听的。”
他坐下,给手边的杯子续了水,不再说话。
屋里静下来。暖气片嗡嗡地响。没人先开口。汉斯后来自己说,那几分钟他手心出汗,怕冷场,一堂课冷场是老师的失败,一堂对话冷场算谁的?他没数到第三分钟,范德森的椅子响了一下。
老人往前坐了坐,两只手搓着膝盖。
“我讲。”他说,“从哪儿讲?”
“从玫瑰讲。”陈阳说。
圈里几个人都看过来。老人怔了一下:“您怎么知道玫瑰?”
“您档案里写的。您家后园,从前种的是玫瑰。”
范德森低下头,看自己的手。他的手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黑泥。
“我妻子种了三十年的玫瑰。”他开口了,一句一顿,小杨跟着一句一句翻,“红的、白的、黄的一种叫‘金色的太阳’。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剪花,剪下来的插在厨房窗台上,说窗台上有花,早饭才吃得香。”他停了停,“她走了以后,那个园子我没再进去过。三年了。篱笆塌了一角,草长到膝盖高。前年冬天有一棵玫瑰冻死了,我知道,我没管。”
“为什么不管?”陈阳问。
“我一进那个园子就,”老人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,“我怕看见她站在花丛里。看不见,更怕。”
屋里没人动。暖气片还在响。汉斯坐在斜对面,本子摊在腿上,一个字没记,笔捏在手里。
“范德森先生,我问一句。”陈阳的声音很慢,“您不管那个园子,是觉得,替她种花,像是把她忘到一边去了?”
老人抬起头,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点得很重。
“我们那儿有个说法,跟这个不一样。”陈阳说,“我把它翻给您,您听听看,看在荷兰这边通不通。人走了,念想不是搁在过去的东西。念想得有个地方住,它住得舒服,做梦的人才能睡得安稳。您那座桥,断口上站着的不是过去,是没处住的念想。园子荒着,念想就没地方住,夜夜来找您。”
翻译翻到这儿,卡了一个词,跟陈阳确认了一下“住”的说法,才翻过去。范德森听完,没说话,眼睛慢慢红了。
“她要是看见花园荒了,会难过。”老人说,“我总这么想。想了三年。”
“那倒过来呢?”陈阳说,“她要是看见花园又开花了,看见是您在剪,五点半,天没亮就起来剪,插在厨房窗台上,她会怎么样?”
屋里静了好几秒。
“她会,”老人的声音哑了,“她会骂我。说我笨手笨脚,剪坏她的花。骂完,她会泡两杯咖啡,坐窗边看我剪完。”
他自己说完这句,愣在那儿,然后眼泪下来了,一颗一颗砸在裤腿上。他没去擦,就那么坐着,坐了半晌,抬起头来。
“我可以吗?”他问,“三年了,我还能重新种吗?”
“这我不替您答。”陈阳说,“我只能说,剪花这个事,不挑日子。明早五点半,篱笆塌的那角先修。”
老人从圈里站起来,没头没尾地鞠了个躬,又坐下了,手还在抖。汉斯伸手过去,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。
---
后头就顺了。
一位五十六岁的太太讲她弟弟,三十年没来往,为了当年一处房产,讲到一半说不下去,喝了半杯茶才续上。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讲他父亲,走了五年,他一直没去扫墓,“不是不想去,是怕站在那儿没话讲”,陈阳只问了一句:“他活着的时候,你们俩站一块儿,有话讲吗?”青年想了半天,说:“也没有。我们就是一块儿站着。”陈阳说:“那扫墓那天,你也别找话,就站着。”青年把这句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。
快四点的时候,布莱克举手了。她坐在圈边上,西装还是那身上班的西装,直接从公司过来的。
“我讲五分钟就走,六点有个会。”她说,“先说这个,免得待会儿哭花了妆耽误你们。”圈里有人低低笑了。
她说她昨天夜里没做楼梯的梦。“六年了头一回。做的别的梦,梦见我在一个厨房里,写东西,窗外是海。我在梦里就知道,房子是租的,海是别人的,可我写的东西是我自己的。”她顿住,端起茶杯又放下,“我三十岁那年想辞职写作,我妈说,写作能当饭吃?我就没辞。这十九年,我天天在爬楼梯。陈先生前天问我差的那一层住着什么,我回去想了两天。”她停了停,“住着我自己。十九岁的我自己,在那一层等我。”
“你今天讲的不是五分钟的事。”陈阳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下个月提辞职。六点的会,我去提。”她说完站起身,又坐下了,“不行,还是听完再走。会迟到就迟到,这些年我没迟到过一次,今天迟到一回。”
汉斯在旁边把笔搁下了。
---
散场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九个患者走了七个,范德森走得最晚,他到门口又折回来,问小杨:“陈先生说的五点半,是几点?我怕我起不来。”小杨翻了,陈阳答:“起不来就六点。花不挑这个。”老人这才走了。
活动室里剩下汉斯、两个年轻研究员、小杨、林夜和陈阳。茶叶冲到第四遍,早没味了,汉斯还倒了一杯,捧着。
“陈先生,我得认个账。”他说,“筹备这场的时候,我向中心申请了讲座的名目,报的是‘陈阳教授续心疗法培训班’。刚才三个钟头,我在纸上找您教的东西,我找不着。您没讲一个概念,没教一个步骤。可这九个人,走出去的时候跟进来的时候不是一拨人。这是什么?”
“是话说完了。”陈阳说,“范德森的园子,布莱克的厨房,那青年他爸,话在各自心里压了几年、十几年、三十年。今天有人听,听到底,不打断,不评价,不给处方。话出了口,人就松了半截。松了半截,自己就往前挪了。我们那儿管这个叫‘续’。续不是我把线接上——线两头都在人家自己手里,我只是把场子腾出来,让他们够得着。”
汉斯低头看着杯子,看了半天。
“三个钟头,没有一张量表,没有一份脑电记录。”他说,“可我这二十七份档案里,没有一场问诊,比今天这三个钟头干净。”他抬起头,“明天的场次,加人不加?”
“加可以,规矩不能改。”陈阳说,“不投影,不讲义,先泡茶。头一场冷场,就冷着,别救场。冷场那几分钟,是人在下决心。”
收拾场地的时候,林夜把那罐茉莉花茶拧上盖,塞进包里,又拿出来,搁在桌上没动。
“这个留给小杨。”她说,“下一场,茶得有。”
小杨连声道谢,抱着茶罐走了。汉斯送他们回住处,走到停车场,掏出车钥匙,又没急着开。
“陈先生,最后问一个。”他说,“范德森明早要是真去修篱笆了,这算痊愈吗?按我们的标准,得随访,得量表,得复梦率。”
“按我们的标准,”陈阳拉开车门,“他明早五点半起得来床,就算。”他想了想,又补一句,“真想知道,后天您顺路,去看看窗台上有没有花。”
汉斯发动了车。一路没人说话。到了住处楼下,林夜先上去了,陈阳在车窗外站了一下。
“汉斯教授,研讨会那三天,我的发言题目改了。”他说,“不叫续心疗法介绍。叫‘听的三种问法’,就讲今天这三个钟头,怎么问出那三句的。录音您有了,剪辑的活儿交给我那位记录的同事。”
汉斯应了,摇下车窗又探出头来:“还有一件事。范德森那园子,我后天路过,我要是看见花,我这二十一年的研究,得从头想想哪儿错了。”
车开走了。陈阳站在楼下,从包里掏出札记本,就着路灯写了两行,写完夹上笔,上楼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