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4年1月8日,上午,云州协会总部小美办公室
从欧洲回来一个多月,汉斯那边的随访没到日子,云州这边倒先热闹了。
小美抱着笔记本电脑闯进陈阳办公室的时候,陈阳正在看增刊第四期的清样。她把电脑往桌上一放,点开邮箱。
“陈会长,您自己看。未读邮件,四十七封。全是外头的。”
陈阳把清样放下,凑过去。邮件一封封往下翻,发件人的名字拗口得很,后缀也是五花八门的。
“日本来的这几封,京都一家梦研究会的,领头的叫中村,是汉斯研讨会上的老人,听了我那场‘听的三种问法’。”小美往下指,“韩国这两封,首尔大学的,汉斯转过去的。这拨东南亚的,马来西亚、泰国、新加坡都有,有一封还是马来西亚一个华文中学的辅导员写的,不是学者,人家在信里说,学校里有学生做‘门关着的梦’,他查中文资料,查到咱们的增刊了。”
“学生做门关着的梦?”陈阳停在那个名字上,“这封信留一下,单独回。”
“还有一封,”小美翻到最底下,“巴西的。您敢信?葡萄牙语,机器翻译的,磕磕巴巴,但意思能看懂,一个临终关怀机构的心理师,说他们那边的老人临走前也做梦,梦见‘路’走一半没了。他问这个有没有法子。”
陈阳把那封也看了。机翻的中文读着别扭,“路”翻成了“街道”,句子断得七零八落,可那几句核心的话翻得偏偏不歪,老人说路的那头有等着他的人,家里人问要不要给他换药。
“小美,我先把话定下来。”陈阳直起身,“这个不叫品牌。谁跟你说续心成国际品牌了,你把话给我圆回去。”
“我就是打个比方。”小美有点讪,“四十多封信呢,陈会长,说场面话的没有一封,全是真有事的。我这不是替您高兴嘛。”
“高兴归高兴,词得准。”陈阳说,“不是咱的东西走出去了,是各人心里那点没走完的地方,都找上门了。门是各家各户的门,不是咱云州一家开的。”
“得嘞,我记着。”小美拿笔记下,“那这些信,怎么个回法?一封一封回,回到来年了。”
“分三堆。”陈阳说,“第一堆,学者的,要交流的,约视频,我一个月排两场,别贪多。第二堆,实操的,一线辅导员、心理师这种,转发给小袁和周砚,他们仨月内整理一份英文的常见问答,把手册里能对外的部分挑出来。第三堆,巴西这种带案子的,”他顿了顿,“先回信,问细。路那头等他的人是谁,老人自己怎么说的,一句原文都要。这种信,慢回,回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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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场视频约的是中村,一月初,京都那位。老头六十出头,说话极客气,每句话前头都带一个道歉,抱歉占用您时间,抱歉我英语不好,抱歉这个问题也许冒昧。翻了一小时的谈话,光道歉就占了五分钟。
问到正题,中村拿出他们的记录。日本那边的梦不太一样,患者梦见的多是“回家的路认不出来了”,街道还是那条街道,房子的门换了主人,敲开门,里头的人不认识他。
“我们叫它‘归路丧失’。”中村说,“记录了六十多例。老人居多,也有中年人。治疗上,我们一直用暴露疗法,让他们在清醒时反复想象那条街,脱敏。效果……”他摇头,“有限。”
“中村先生,我问一句。”陈阳说,“这些患者,是不是多数当年离开那个街道的方式,不太体面?”
翻译传过去,中村愣了愣,翻他的记录,翻了两分钟。
“……是。”他说,“有一个共同点,我在资料里标过,但没人重视。百分之七十的患者,当年是‘夜里搬走的’。欠了债,或者家里出了丑事,趁夜搬家,没跟任何人告别。有一位患者,四十年了,没回过那条街,他亲弟弟还在那儿住。”
陈阳在小本上记了一行,抬头接着说:“中村先生,我说个想法,您听听像不像。你们这个‘归路丧失’,根子恐怕不是路,是当年那一夜的走。夜里走的人,等于把自己从那一圈人里头悄悄摘出去了。摘出去这个动作没走完——他心里知道自己欠那条街一个当面,这个欠,四十年没还。路认不出来,是梦在替他赖账。”
中村在屏幕那头半天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摘下眼镜,很郑重地放在桌上,又戴上。
“陈先生,我们管这类现象归为‘耻感回避’。归完类,就搁下了。”他说,“您这一句,是让我们把归了类的东西,再拆开。欠那个当面,这个说法,在我们那边,是有现成的讲法的。我这些年居然没往这儿想。”
“不是您没想,是分类这个活,一归完类,人就不往下问了。”陈阳说,“我们犯过一样的毛病。档案上写‘孤寂’,写完了,那老人到底孤在哪儿,没人再问了。您那弟弟还在那儿住的那位,我倒有个不成熟的建议:治疗别在他清醒时想街道了,让他先给弟弟写一封信。信寄不寄,他定。写这个动作,就是还账的头一笔。”
中村记下来了,记完说,他下个月就去联系那位患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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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国那场是月底。首尔那位姓朴,是位女教授,语速快,问题密,一个钟头问了陈阳十几个问题,从“续心人算不算心理治疗师”问到“你们收费吗”。陈阳一条条答。答到断的形式,朴教授自己先说了。
“陈教授,我们的患者,梦见的不是门也不是桥。”她说,“是‘没赶上’。梦见火车开走了,梦见婚礼散场了他还在系鞋带,梦见葬礼结束了他刚进门。我们叫‘错失梦’。我猜这个跟我们的‘恨’有关系,不是仇恨的恨,是那种,没解开就咽下去的东西,积在肚子里,一代一代往下咽。”
“咽下去,梦替它记着。”陈阳说,“跟我们那儿的门,一个岗位。”
“对,就是这个。”朴教授往前坐,“所以我们想知道的不是你们的章法,是你们怎么听出那个‘没解开’的。这个本事,能教吗?”
“能教,但教不快。”陈阳说,“我们带新人,一对一带,一案一案的喂。听这个本事,纸上教不会,得坐在人跟前,一户一户练。”
“那能不能这样。”朴教授说,“我们派学生过去,住半年,跟着你们的驻点跑。不拿学位,不算交流项目,就算学徒。费用我们自己出。”
陈阳想了想。“半年太短。要来就来一年,头半年跟我们新人一块儿上课跟案,后半年派去一个驻点,跟着一个老续心人。来的路上把话说明白——这是学徒,不是考察,得住下来,吃一样的饭,跑一样的路。”
朴教授一口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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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,事情就凑到一块儿了。汉斯来信,说“说完它”首场社区场办完了,十七个人,冷场了六分钟,他坐着没救,第六分钟,一个老太太开了口。信末尾问了一件事:日本、韩国、东南亚这几处他都有旧识,问陈阳,能不能把各国这些做“听”的人,拢到一个桌子上。
“这事我早想提。”陈阳拿着信去找小美,“搭个线上的平台。不为统一章法,就为一件事:各国把自己那边的‘断’长什么样、‘续’试出了什么路,放到上头,互相看。谁也别当老师。”
“平台好搭,小李管技术。”小美说,“我愁的是规矩。四十多号人,七八个国家的,语言都不通,怎么个对话法?”
“规矩就三条。”陈阳扳指头,“第一,只发案例和做法,不发论文式的论断——论文他们有自己的期刊去发。第二,案例必须匿全名,跟咱们档案的规矩一样。第三,”他停了一下,“谁也别用‘疗法’这个词。咱们这不叫疗法,叫对话。平台的名字我都想好了,就叫‘续心对话’,翻译的活儿重,前期只能英日韩三个语种先跑着,机器翻完人工校,小杨接了校荷兰语和英文的活儿。”
小美记完,笑了:“得嘞。我这居委会主任,如今管到国际了。”
平台是三周后上线的。头一天,汉斯把“说完它”的首场记录挂了上去,中村挂了那位“夜里搬走”的患者的信件随访,朴教授挂了“错失梦”的三个案例框架。马来西亚那位辅导员也注册了,发的是中文,问了一个特别实在的问题:学生做门关着的梦,学校有没有能直接照做的三步。
这个问题,陈阳让小袁去答。小袁答了,答完又改了三遍才发上去。发上去第二天,底下跟了七条回复,四条英文,一条日文,一条葡语,一条不知道哪国的话。方雨抱着平板一条条翻出来,翻到葡语那条,念给陈阳听。
“巴西那位心理师回的。”她说,“他说,他照着咱们的问法问了那位梦见路的老人,路那头等他的人是谁。老人说,是他哥哥,死了二十年了,当年兄弟俩为一处田产翻的脸,没和。心理师问,那您临走前想跟哥哥说什么。老人说了三句,说完,那天夜里,老人的梦头一回走完了那条路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小李从数据室探进头来:“陈老师,平台注册的,破八十了。我这有仨翻译的活儿排不开,得再招俩兼职校对。”
“招。”陈阳说,“从周砚那届学生里挑,英文好的优先。”
他回到办公室,把门带上,桌上摊着增刊第五期的约稿单。汉斯的随访报告排了四月,中村的信件随访排了六月。他拿起笔,在约稿单最底下添了一栏,栏名写了四个字:天下来信。
写完他没搁笔,又翻开札记本,写今天的日期,底下写:
“平台上线,八十人,七个国家。日本的断连着没还的账,韩国的连着咽下去的话,巴西的连着没和的兄弟。形式各是各的,里子是一个——话没走完,人就有一口气吊着。当年在诊室,一晚上听一个人。往后这个屏幕开着,听着的是天下的。听不过来,就教更多的人一块儿听。”
他合上本子,外头小美在喊他,说日本那边的连线还有十分钟。他把本子锁进抽屉,起身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