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4年2月19日,夜,云州协会总部数据室
国际平台上线半个多月,注册人数破了一百二,各国的案例一条条往上传,一切顺当。这天晚上陈阳没回家,在办公室过增刊第五期的稿子。九点半刚过,电话响了,是小李,电话那头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陈老师!您还没走吧?地图报警了——甘州,甘州那边亮起来了!”
“什么亮法?”陈阳已经站起来了,手里的稿子还捏着。
“热点!聚集型的!陈老师,甘州是清零的啊,四年了,一个热点都没出过,这——”小李喘了口气,“您快来数据室,快!”
陈阳下楼的时候,楼梯一步跨了两级。数据室的灯全开着,方雨坐在她那块屏幕前,小李站在总控屏跟前,手在键盘上敲个不停。屏幕上,续心地图的西北角,甘州那一片,亮着一团热点。颜色发暗,不是往常那种亮红,是一种沉下去的暗红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陈阳站定。
“晚上八点四十一,自动巡检的警报。”方雨答,语速比平时快,“我一看不对,就打给李哥了。”
“怎么个不对法?”
“三处不对。”方雨扳着手指头,“第一,甘州清零四年,一次热点都没出过。第二,这团热点的形态,我对比了库里所有聚集样本,连河宁的余烬堆都比了,对不上。余烬堆那种热点是散的,边缘毛糙,像一堆火星子摊在一处。这团不一样,边缘齐整,往里收着,像一口井。第三,报警前两个小时它就一直在,只是弱,弱到巡检线底下,到了八点四十一,突然抬上来了。”
“先抬起来才报的警。”陈阳盯着屏幕,“也就是说,它不是今晚才出现的。”
“对。”方雨把曲线调出来,“往回倒数据,至少五天了。五天前它就在巡检线底下爬,一天爬高一点,今天晚上爬过了线。”
陈阳看那条曲线。五天,一条缓慢上行的线,到今晚,破了线。他没说话,先叫方雨把月曲线也调出来。月曲线一拉出来,屋里几个人都凑近了。
“不是五天。”方雨盯着屏幕看了半天,改口,“一个多月前就有底子了。一月中旬,极弱的信号,抖了两下,又沉下去。这五天是第二回,这回没沉。”
“两回。”陈阳重复,“第一回探了下头,缩回去了。隔了小一个月,又出来,这回不缩了。”他把手背在身后,“这不是气候性的断,气候性的断跟着事情走,一波就是一波。这是活物探路的路数。”
“活物?”小李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先这么说,先这么记。”陈阳说,“甘州驻点报了几户?”
“这礼拜三个社区的网格员报上来七户。”小李翻另一块屏,“都是家里老人反复做同一种梦,梦的内容驻点还在核。陈老师,七户里头,五户住同一个区。”
“哪个区?”
小李把地图放大,五户的位置圈出来,挨得很近,全在甘州城西。
陈阳看着那五个点,眉头拧起来了。
“城西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小李,甘州当年的炉点,是不是最早清零的几座之一?”
“是。零九年就清了,比咱们协会挂牌还早。”小李调历史档案,“清零报告我都存着,我给您调,”
“报告不用调,调地图。”陈阳说,“当年甘州炉点的位置,压到图上。”
小李敲了几下键盘。地图上叠出一张旧图层,甘州城西,一块用虚线圈出来的地块。五个点就落在虚线圈边上,最近的一户,离圈不到一公里。
数据室里静了几秒,只剩下机器的嗡嗡声。
“这不对啊。”小李挠头,头发都挠乱了,“清零的地界,怎么又冒……”
“先别下结论。”陈阳说,“这团热点,归到断种档案哪一类?”
方雨查了。“归不进。已知的十七个大类、四十九个亚类全跑了,匹配度最高的才百分之三十一。它谁都不像。”
“像什么?”陈阳问。
方雨顿了一下,回头看小李。小李搓了搓脸,接过话。
“陈老师,我也说不好,就是直觉。余烬堆那种热点是往上冒的、散的,像一锅粥开了。这团不是。这团是往里收的,压着的。”他比划了一下,“像什么呢,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,慢慢在动。不吵,不闹,就是——在醒。”
“在醒。”陈阳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。
他在屏幕前站着,站了有一分钟。方雨和小李都没敢出声。
“小美呢?”陈阳忽然问。
“在这儿。”门口传来声音,小美披着外套进来了,头发乱着,显然是接到电话从家里赶过来的,“车都没打着,扫了辆共享单车骑来的。陈会长,什么情况?”
“你先看屏幕。”陈阳说,“看完了调甘州的历史数据。近三年,甘州有没有大拆迁?”
小美凑近屏幕看了一阵,又拿平板查。“没有。旧城改造三年前就收尾了,一直没动静。”
“大事故呢?工厂、矿、天灾?”
“也没有,太平得很。上礼拜甘州日报还登了个正面报道,文明城市复查通过了。”小美查完抬头,“怪就怪在这儿。断要聚集,总得有个由头,拆迁、迁坟、灾害,总得占一样。它一样不占,凭空冒出一团。”
“凭空冒不出来。”陈阳说,“没有由头的断,不是没有由头,是由头在咱们看不见的地方。”
他转回屏幕。“方雨,那七户的梦,驻点核到哪儿了?”
“核了两户,材料刚传过来。”方雨点开文件,“第一户,七十一岁的老太太,姓安,儿子在外地。她的梦是——梦见自己在挖东西。天天挖,梦里不知道挖什么,就是手停不下来,一晚上挖,醒了手上真有动作,攥着床单挠,床单都挠起球了。她跟网格员说,她这辈子没干过地里活,不会挖东西,可梦里那两下子,比谁都会。第二户,一对老夫妻,两口子做一样的梦,梦见自家地板底下有响动,一下一下的,不快不慢。梦里俩人趴在地上听,听一宿,什么也没听出来。醒了老太太第一句话,问老头:咱家地板底下,是不是埋了东西?”
“这几户离封存地多远,都在一公里内?”陈阳问。
“最近的三百米。”方雨说,“就是安老太太那户。”
“她家在虚线圈哪个方向?”陈阳盯着地图,自己看了,“在西北角。方雨,你把梦的内容跟位置摆一块儿看。离得最近的,梦见挖。远一点的,梦见听响动。再远的那两户呢?”
方雨翻材料,翻到后头两户,念:“第五户,一个老头,梦见一口井,井里没水,他说井‘满’了,装满了‘别的东西’。第六户,梦见门,但那门不是没了,是往外鼓,鼓得合不上。”
“门往外鼓。”小李倒吸一口气,“陈老师,残门梦是门没了,丢了。这个是门挡着东西,东西在里头顶。”
陈阳不接话。他在屏幕上把这六户一个个点过去,点完站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小美,查一份旧档。甘州炉点当年清零,收尾是怎么处理的。炉点里的东西,死梦、残片、器物,最后都去了哪儿。”
小美查了能有三分钟,中间给档案室值夜班的打了一个电话。查到的时候她没马上念,先把页面从头看了一遍,才慢慢抬头。
“陈会长,甘州那地方,不光是炉点。”她说,“清零报告最后一页有节附录。当年批的,甘州是‘残渣封存地’。”
“封存什么?”
“十七处炉点清零的时候,收上来的死梦残渣,不能烧、不能化的,统一封存。当时选了甘州城西那块地,埋在地下。”小美把平板转过来,“附录上就三行字,封存批次、封存量,还有一个备注。”
“备注写的什么?”
“‘封存层深四十米,百年免检。’”小美念完,看着陈阳,“陈会长,‘百年免检’这四个字是当年批的。到今天,才过四年。”
没人接话。屏幕上那团热点安安静静地红着,边缘收得很齐。
“百年免检。”陈阳把这四个字咬得很慢,“批这个字的人,认定底下那东西睡死了,一百年不会再动。”他顿了顿,“地图不这么认为。方雨,你再看一眼那六户的梦——挖、听、井满了、门往外鼓。这四样东西搁一块儿,说的是什么?”
方雨顺着念了一遍,念到一半自己停住了,抬起头。
“都在说底下的东西,想上来。”她说。
“想上来,或者已经在挪。”陈阳说,“四十米的地,梦先到人身上。人比仪器灵,从来都是。”
小李一拍大腿,这回是真急了:“陈老师,那还等什么?我明天就——”
“等。”陈阳抬手止住他,“第一,七户不叫聚集。叫甘州驻点连夜排查,把三个社区全过一遍,不止城西,城东也要走,我要看到完整的户数,还有,排查的时候别带‘底下埋着东西’这个话头去,就当日常回访,听人自己讲,讲出来的才算数。第二,封存地的原始图纸、清零报告全本,连夜调档。第三——”他看着屏幕,“给老吴打电话。他在西北,离甘州多远?”
“三个钟头车程。”方雨查了下。
“天一亮,他先去。别人去是查档案,他去,是听。城西那几个社区挨个走一遍,听那些老人把梦讲完。挖东西的、听响动的、问地板底下有没有东西的,这些话不是闲话,是一块儿指向同一个方向的话。方向指哪儿,让他别自己定,原话记回来。还有第四条,”陈阳转回小美,“清零报告上,当年的批字人是谁,签名是哪一位,查出来。封存方案是谁设计的,人也找着。四年前的事不旧,人应该都还在。”
小美记下来,应了。
他吩咐完,看了一眼表,十一点二十。
“都回去眯一会儿,四点集合。”他说完没动,还站在屏幕前。小李他们在身后收拾东西,响动一阵一阵的。他把那团热点又放大一格,看着它边缘那圈收得整整齐齐的暗红。
“方雨,把巡检线降半格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降半格?那误报会多,”
“让它多。”陈阳说,“这东西在线底下爬了五天才被咱们看见。往后它要是再爬,我当天就要看见。降。”
方雨应了,改参数。地图刷新了一遍,西北那一片多出三四个极淡的小点,都还没成形。
陈阳看着那几个新冒出来的淡点,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本子,翻开,拧开笔,写日期,写“甘州”两个字。写完他停了一下,又往下写了一行:
“清零的炉点没醒,醒的是炉点底下封着的东西。当年批‘百年免检’的人没算到一件事——免检,不等于它自己不醒。”
他合上本子,揣进兜里,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屏幕。
“小李,”他说,“给老吴的电话别打家里座机,打手机。他那个点该睡了,铃多响几遍。”
“得嘞。”小李掏出手机,走到走廊上去了。
铃声在走廊里响,一声,两声,三声。第四声的时候,那头接起来了,小李压着嗓子的头一句话,走廊里都能听个大概:“吴叔,出事了,甘州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