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4年2月20日,午,云州协会总部档案室
老吴天没亮就动身去了甘州,走前回了电话,说三个钟头的路,中午前进城,下午先跑城西。陈阳这头也没闲着,早上四点集合开完短会,他就扎进了档案室。
清零报告全本连夜调过来了,一共两箱,纸质的占了多半,最早的封皮都发脆了。陈阳和林夜一人一箱,从早上一页页翻。小美和小李上午十点过来换手,看到中午,事情拼出来了大半。
“当年这套封法,是下了大本钱的。”陈阳把一沓图纸摊在长桌上,“十七炉点的死梦残渣,不能烧,烧了是散;不能化,化了是漏。最后用了老办法,‘活梦压死渣’。底下四十米铺死渣层,死渣层上头,盖一层活梦,再上头,是镇封阵。三层,一层压一层。”
“活梦压死渣,这个说法我听过。”林夜翻着另一册,“活的东西在上头长着,死的东西就翻不了身。跟地里种庄稼压盐碱一个理。”
“就是这个理。”陈阳点头,“图纸上有批注,‘活梦层岁岁添新,添的是正常人的好梦,采集自甘州本地住户,自愿供给,一年一采’。”他指着图上一块,“这儿还有个配套的,甘州本地续心站,前身是守夜人的哨,每年添活梦这个活,归他们管。”
小美在旁边翻记录册。“维护记录在这儿,我核过了。二零三零年之前,一年一次,年年正常,签收人、日期、用量,一栏不缺。”她翻到后头几页,翻着翻着手停了,“陈会长,您看这个。”
陈阳凑过去。记录册上,二零三三年十一月那一行,是空的。十二月那一行,也是空的。到了二零三四年一月,才有一行补录,后头缀了一个括号,括号里写着四个字:补,逾期。
“延期了。”陈阳说。
小美算了一下:“正常该十一月添,实际是第二年一月末补的。晚的不是一个月,”她又核了一遍,“晚了两个月零十一天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小李放下手里的册子。
“三个月前延期,两个月零十一天。”他说,“方雨昨天倒的数据,一月中旬那回极弱的信号——正好落在补录之后没几天。补上了,可底下已经动了。”
“延期是为什么?”陈阳问,“记录上有没有写原因?”
小美接着翻,翻到附页。附页是一份甘州站的内部说明,打印的,落款是站里的负责人。她念:“‘二零三三年十一月,本站骨干孟远同志因病休假,添活梦的采录由新人顶岗。新人对接采集户出现延误,原定四十户的采集,一月末方完成三十一户,补录量不足,已另择期二次补采。’”
“二次补采,补了吗?”
小美往后翻。二月的页上有一行:“二次补采,完成,累计四十一户。”日期是二月十二号,就在一个礼拜前。
“补是补上了。”小李说,“可地图上那团东西没下去——今早的数据我看过,还在线上头趴着呢,没再涨,可也没退。”
陈阳坐在桌边没说话,手在图纸边上敲。敲了一阵,他抬头。
“我把话掰开了说。你们看这个事,两头都得掂量。”他竖起一根手指,“一头,是那个延期。两个月零十一天,四十户只采到三十一户,活梦层薄了一层,死渣往上渗,渗到浅处,沾了当地人的梦,这解释得通,这是小李昨天说的那套,我认一半。”
“认一半?”小李问,“另一半呢?”
“另一半,就是不对的地方。”陈阳把记录册推到桌子中间,“你们算个数。往年四十户,供一年的量。缺的那九户,缺了两个月。就算活梦层薄了一角,按老法的讲究,薄一角是渗,渗是慢的,是散的,做出来的梦该是零零星星,三五户,梦的成色杂。”他指着桌上另一份材料,昨夜驻点传回来的核对结果,“实际呢?昨天到今早,城西排查过完,十七户了,全是清一色的‘往下’的梦,挖、听、井满了、门往外鼓。方向齐得像一个人教的。这不像渗,渗不成这样。这像底下有个口子,口子还是往一个方向开的。”
小李盯着那份材料看了半天,后槽牙咬着。
“陈老师,那您的意思是,延期是引子,不是根子。”
“延期是柴火。”陈阳说,“火种在哪儿,还没找着。死渣自己是不会使劲的,这话是我们这行的老底,残渣是死物,压着就压着,薄一层它顶多渗一渗。可底下要是有个活的,有东西在里头顶着死渣往上拱,那延期就成机会了。薄的那一角,正好是它顶开的口。”
林夜一直没出声,这时候把她翻的那册子推过来。“那我这一箱里的东西,正好对上你这个话。”她说,“陈阳,你看这个。清零报告的物资清单,十七炉点交割的残渣,分了三等:可烧的、可化的、封存的。封存那等,清单上列了分量,四十一箱。”
她翻到下一页,指着一行字。“可这是甘州封存地的入库单。入库的,四十三箱。”
“多两箱?”小李的声音一下起来了,“哪来的?”
“入库单上没写来处。”林夜说,“单子后头有个备注,就六个字,‘另附,勿另记档’。另附的是哪两箱,报告全本里我翻了一遍,没有下文。”
桌上四个人都没说话。档案室里就听见暖气管道咔的一声响。
“多两箱,不记档。”小美先开的口,声音压着,“陈会长,这不合规矩啊。当年那批人办事,别处一栏不缺,偏偏这儿缺一笔。”
“越是齐整的账,缺的那一笔越是扎眼。”陈阳说,“当年经手的批字人,小美,昨天我叫你查的,查到没有?”
“查到了。清零封存的总负责人,姓佟,佟怀章。当年是十七炉点清零的牵头人之一,封存方案就是他设计报批的。人现在,”小美翻平板,“人在。退了,住河宁。今年七十六。”
“‘活梦压死渣’这法子也是他的?”
“方案设计人就是他,法子是从老守夜人那儿传的,他改的良,加了镇封阵那层。”
“改的良。”陈阳重复了一遍,“加了阵,加了年检,账面上是更稳了。可他自己往里头多塞了两箱不记档的东西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,又转回来,“佟怀章这个人,我跟你们交个底,早年在河宁那摊事里,我跟他照过面。是个能人,也是个狠人。当年清零,十七个炉点,别的点清了四五年,他三年清完。那时候上头要快,他就快。快的代价是什么,账上看不见。”
“您是说,那两箱……”小李没说完。
“我不说死。两箱里头是什么,我不知道,我不猜。”陈阳说,“我只认一条:入库四十三,交割四十一,这个差,白纸黑字。这一笔得有人认。”
林夜合上册子。“去问佟怀章?”
“要问,但不是头一步。”陈阳说,“头一步是甘州。老吴这会儿应该进城了。档案是纸上的,纸上的东西,得拿地上的对。”他转身对小美,“两件事。第一,你把封存那部分所有图纸、清单、入库单,复印一套,打包,我带去甘州。第二,佟怀章那边,先不动,别打电话,别惊。等我从甘州回来看情况。要问,我去河宁当面问。”
“那平台那边呢?”小美问,“今天日本中村还约着连线,”
“连线往后推一周,跟他说明有急务。”陈阳说,“平台上的事,天塌不下来。甘州这边,我越看越觉得等不了。”
“陈老师,您亲自去?”小李说,“按说这趟我去跑腿就,”
“你去跑不了这个腿。”陈阳说,“底下那个东西,四十三箱里头两箱来路不明的东西,地图上爬了一个多月的东西,这到了跟前,得是能听、也能压得住场面的人。我带队。林夜跟我走。小李留守,地图盯死,四个钟头一报,涨退都报,平着不动也报。方雨那条降下来的巡检线,谁也别改回去。”
小美和小李各自记了。林夜已经开始收桌上的图纸,按页码码齐。陈阳最后把那页“四十三箱”的入库单抽出来,单独看了一遍,折好,放进自己随身的本子里。
“车票订下午的?”林夜问。
“订下午三点前后的。”陈阳说,“再给老吴打个电话,问他走到哪一户了,让他下午别撤,等我到了,一块儿听。”
小李掏出手机拨出去,响了半天没人接。他又拨了一遍,这回通了,他把手机开成免提,搁在桌上。老吴的声音从那头传出来,背景音很杂,像在户外,风声不小。
“小李?我正要走第四户,城西街面上的事,比你们说的邪性。”老吴的声音压着,“前三户的梦我都记了,一个比一个怪。头一户老太太,挖的那个,我今天又问了一遍,她多说了一句——她说梦里挖的时候,她‘认得’那两下手势,说那不是她的手,‘是个男人的手,粗,指节大’。第二户听响动的老两口,老头今天补了一句,说那个响动的节拍,‘一下是一下,跟干活儿的号子似的,有人在那底下使着劲儿呢’。第三户我还没问完,先给你报到这儿——”
陈阳伸手把手机拿过来。
“老吴,是我。你接着第三户,原话一个字别改。我下午三点的车,晚上到。你把听见的全记着,我到了接着听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风声里老吴应了一声,接着说:“第三户,梦见井满的那个老头。我刚从他家出来。这户多一个情况,陈阳——他家有条老狗,昨晚后半夜对着院子西边叫了半宿,今早那狗不叫了,趴在那儿,不吃东西。老头说,这狗养了九年,头一回这样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看着那部手机。陈阳握着它,站了几秒。
“记上。”他说,“狗这一条,单独记。动物这一层,地图上看不见。”
他说完把手机还回给小李,转身收拾自己的包。林夜已经把复印的那套图纸捆好了,拿绳子勒了两道。窗外日头正毒,晒得档案室朝南的窗台发白。陈阳把本子塞进包最里头,拉链拉上,拎起包试了试分量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赶三点那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