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4年3月1日,晨,甘州城西续心站
到甘州是昨儿晚上九点多。老吴在车站接的,一路把这两天听的东西倒了个干净。城西的户数又涨了,从十七涨到二十三,最远的一户,已经出了城西,到了城北边上。
今早七点,陈阳到了甘州续心站。站长姓崔,小崔,三十出头,脸上没睡好的样子,眼下一圈青。人还没说话,先弯了一下腰。
“陈会长,是我没把维护做好。孟哥一病,我没顶上来,”
“先别自责。”陈阳摆手,“自责留着,等事弄完了再说,那时候你才知道该自责几分,兴许三分,兴许没有你的事。现在先干活。两件事。第一,把延期的全过程,从头到尾给我讲一遍,几号谁采的、几号谁病了、交接谁跟谁交的,一个日子一个人名都别落。第二,带我去封存地。”
小崔应了,先讲头一件。讲得不顺,中间卡了两回,卡的地方陈阳都记下了。一处是孟远病倒的日期,小崔先说十月底,翻了排班表又改成十一月四号;另一处是那批新人对接采集户的名单,他说名单是手抄的,“电子档没来得及录”。
“手抄的在哪儿?”
“在,在孟哥的办公桌抽屉里。他有钥匙,我打不开。”小崔的声音低下去,“陈会长,孟哥现在还在住院,胃上的病,切了三分之一。”
“他哪家医院?”
“甘州市一院,就在城北。”
“下午我去看看他。”陈阳在本子上写了一笔,“封存地现在走。”
---
封存地在城外西北,一片荒滩,从续心站开车二十来分钟。车到地方,看着就是一片围起来的荒地,围着铁丝网,网里头长着半人高的碱蓬,红的灰的连成一片。入口有个值班的小屋,屋里一个看场子的老头,五十多岁,见了小崔就开门,见了陈阳愣了一下。
“这位是?”老头问。
“云州协会的陈会长。”小崔说,“来看封存层。”
老头把门开了,开的时候多看了陈阳两眼。“上一回来人看底下,还是前年。”他说,“前年来的是省里的人,站了十分钟就走了。”
“前年来看的谁,记得名字吗?”陈阳问。
“记得,一个姓佟的,退了休的老先生,带着个年轻人。”老头说,“老先生在里头站了小半个钟头,什么话没说,走了。”
陈阳在本子上又添一行:前年,佟怀章来过。他没多问,跟着小崔往里走。
---
入口在荒滩中间,一个水泥的井口,井口上一道铁盖,三把锁。小崔开锁的时候手有点抖,开到第三把,钥匙插了两回才进去。铁盖掀开,井里一股气冒上来,凉的,带一点土腥。
“下去多深?”
“作业面在负十二米,有个检修层。”小崔说,“再往下到四十米是封存层顶,人不下去,有观测孔。”
顺着检修梯下去,灯是小崔拎的应急灯。检修层是个不大的水泥洞,一面墙上排着十几个观测孔的管口,管口封着盖。陈阳把灯递给林夜,让她照着,自己在洞里站定,闭了眼。
洞里静下来。陈阳把手按在最近的一根观测管上,屏住气,往下“听”。
听了足有五分钟,他睁开眼。
“活梦层薄了。”他说,“薄得不对。”
“薄到什么程度?”林夜问。
“标准厚度,按图纸,压死渣的活梦层该有,”陈阳伸手比了个厚度,“在这儿我听下去,薄了近两成。”他顿了顿,“一次延期,两个月零十一天,采录量缺了不到四分之一,活梦层该薄一成顶天了。薄两成,多出来的那一成去哪儿了?”
小崔在边上脸都白了:“蒸发了?”
“活梦不是水,不会蒸发。”陈阳说,“它只会在两种情况下少。一种是没添够,这个咱们算过了,占一成。另一种,”他把手又按回管子上,“是被吃了。”
洞里三个人都没出声。应急灯的光晃了一下,是林夜的手动了一下。
“陈老师,您是说,底下有东西吃活梦?”小崔的声音发飘。
“先别叫它东西。我说的是那个数对不上。”陈阳挪到下一根观测管,又听,一根一根听过去。听到第七根的时候,他停住了,那只手在管子上按了很久,久到林夜都把灯凑近了看他。
“这根底下不一样。”他直起身,“活梦层和死渣层的交界面,别处的界面是死的,平的,压得服服帖帖。这一根底下,界面上有一丝气息,在动。很弱,若有若无,但是活的。”
“什么样的气息?”林夜问。
陈阳站了一会儿,像在找一个准的说法。
“死渣的气息你们都接触过,空的、散的、没有方向的。这一丝不是。”他说,“这一丝有方向,往上。还有味儿,不是梦的味儿,是执念的味儿。很陈旧,像一件东西被搁在一个没人记得的地方,搁了很多年,如今挪了挪。”他睁开眼,“底下封的,果然不止死渣。”
小崔扶住了墙。“不止死渣?陈会长,那当年封存,封了什么进去?”
“档案上没写。”陈阳说,“入库单上多出来的那两箱,‘另附,勿另记档’,就这六个字。”他看着小崔,“要么是当年封存的人有意不记,要么,”他停了一下,“要么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封进去的是什么。四十一箱死渣过秤入账,两箱混在里头,一个负责的人也可能没验到底。这两种,眼下都没法排除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先弄清两件事。”陈阳扳着手指,“第一,这批残渣是从哪些炉点运来的。十七个炉点的渣混在一处封的,可入库单上有批次,两箱多出来的,总跟着某一个批次走。查那个批次的来路。第二,那个批次的炉点,当年是谁清的、怎么清的。这两条查到底,两箱里头是什么,就有了着落。”
他交代到这儿,洞口的检修梯上头有人喊,是小李的电话追过来了。小崔爬上去接,没两分钟又下来。
“陈老师,小李的电话,说有情况,让您上去听。”
---
地面上,风比早上大了。陈阳接过电话。
“陈老师,两个事。”小李在那头说,“头一个,地图。今早八点的巡检,城北那边,昨天那个淡点,成形了。不大,但它是活的,跟城西那团不连着,是第二个点。位置我发您了——陈老师,这个点在甘州市一院旁边。”
陈阳捏着手机没马上说话。市一院,孟远住院的那个医院。小崔刚才那句“就在城北”,还在耳朵里。
“第二个事。”小李接着说,“方雨把当年的运输档案翻出来了,十七炉点的渣分五批运的甘州。最后一批,也是量最小的一批,四个箱,来路是云水镇旧炉点。单子上写四箱,甘州入库单上,”他停了停,“那一批的入库数,是六箱。”
“云水镇。”陈阳把这个名字咬了一遍。这个名字他不陌生。云水镇的炉点,是当年十七个点里出过事的那一个,出过什么事,前头的卷宗他看过,但细节,纸面上语焉不详。
“多出来的两箱跟着云水镇那批走的。”他说,“小李,云水镇那批渣,当年经手交割的人,名单调出来。”
“已经在调了。还有个事,得跟您说——方雨查到,云水镇旧炉点的清零负责人,就是佟怀章。别的炉点是抽签分的点,云水镇那批,是他自己点名将接的。”
风从荒滩上刮过去,碱蓬伏了一片。陈阳站在井口边上,看着脚下那块被掀开又盖回去的铁盖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我下午去医院看个人。地图继续盯,四小时一报。云水镇的卷宗,全套,打包,明天让人送过来。”
挂了电话,林夜站在他旁边等他说话。小崔也站在一边,冻得缩着手。
“改道。”陈阳说,“先不去封存地外围看了。小崔,回站里,把手抄的名单想办法弄开,孟远那抽屉,今天必须开。然后送我们去市一院。”
“去医院?”小崔愣了,“哦,看孟哥。”
“看孟哥。”陈阳拎起包往车那边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“小崔,问一句。孟远病倒之前,在站里负责什么?就管添活梦的采录?”
“他管的事儿多了。”小崔说,“采录是他带,观测也是他带——负十二米那层,一个月下两回的人,就是他。孟哥在这个站干了九年,底下那一百多个观测孔,他一个一个都摸熟了。”
“九年。”陈阳站住了,“他病倒之前那半年,观测记录里,有没有他自己留的什么批注、异常提醒之类的东西?”
小崔想了想,慢慢地说:“有……好像有一回。去年夏天,他在站务会上提过一句,说七号孔底下‘听着不对’,说让站里加个监测。后来……后来这事没成,设备申请打上去,批文一直没下来。”
七号孔。陈阳在洞里听到的那个不一样的孔,就是第七根。他把本子掏出来,翻到今天那页,在“七号孔”三个字底下,重重画了一道线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,“去医院的路上,你把孟远去年那次站务会的原话,一句一句给我回忆。想不全没关系,想到哪儿说到哪儿,说岔了也先记着。”
车发动了,顺着荒滩边上的土路往城里开。窗外的碱蓬一片一片往后退。林夜把那捆图纸从后座挪了挪,塞稳了,回头看了陈阳一眼,没说话,把应急灯的开关关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