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4年3月1日,夜,甘州城西续心站
下午在市一院待了两个多钟头。
孟远刚做完第二回化疗,人瘦得脱了形,可脑子清楚。陈阳坐下就没绕弯子:“孟师傅,我为七号孔来的。你去年夏天在站务会上说七号孔底下‘听着不对’,那句话的原话,给我。一个字都别改。”
孟远靠在床头,缓了半天,才慢慢开口。
“我说的是,七号孔听下去,底下是空的。”他说,“别处孔底下,死渣压着,听上去是一堵墙。七号孔那堵墙,去年五月起,里头有了空腔,像墙里让人掏了个洞。我打了报告要加监测,批文一直没下来。九月我再下去,那个洞,大了。我又打了一份报告。十月,我病倒了。”他看着陈阳,眼睛在瘦脸上显得格外大,“陈会长,底下那个洞,是谁掏的?”
“我还不知道。”陈阳说,“但你这两份报告,我要。”
“报告在站里归档,底稿在我抽屉。抽屉钥匙在我家衣柜上头的铁盒里。”孟远说,“抽屉里还有一个本子,我九年记的观测日志,最底下几页,你们拿去。”
陈阳拿本子记下铁盒的位置。临出门,孟远又叫住了他。
“陈会长,还有句话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底下那东西,九年了,我没听见过它一次动静。可它听得见我们。每回我下井,它就静,我一上来,它就动。九年,回回这样。你们下去的时候,当心它装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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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,续心站的会议室成了临时指挥点。桌上架了小李远程调起来的一块屏,甘州的地图挂在墙上,城西、城北两个热点标了红。小崔从孟远家取回了抽屉钥匙,日志和两份报告底稿全数到手,这会儿正在档案柜前翻当年封存的原始卷宗。
陈阳把任务派了下去。
“三条线,分头跑。”他说,“小崔,你管纸上的。当年封存甘州的全套档案,运输单、入库单、施工记录、验收记录,一页一页过,重点盯云水镇那批经云州中转的四箱。小李在云州远程查来源炉点的卷宗,两头对。小美在总中心盯地图,甘州两个热点,两小时一报,比原先加密一倍。老吴明天接着跑城北,市一院周边的住户挨个听,那个新热点就在医院旁边,未必是巧事。”
“医院那头我自己去。”他补了一句,“孟远那儿还有话没问完。”
派完活,各干各的。林夜把孟远那本九年的观测日志摊在桌上,从头理时间线。陈阳站在墙上的地图跟前,把七号孔的位置用红笔圈了,又把城西二十三户的位置一枚一枚点上去。点完他退后两步看,看了很久,没说话。
十一点过,小崔那边出了动静。
“陈会长!”他抱着一卷发黄的卷宗过来,手按在一页上,“您看这个。”
那是一张运输附单。批次一栏写着:云水镇经云州中转,四箱。附注栏里有一行小字,钢笔写的,字迹潦草,但认得出来:
“含异样结块,单独封装。”
“异样结块?”小崔念出来,“死渣是散的,不该结块啊。”
“结块的死渣,我们叫‘僵芯’,清零的时候碰见过,量都很小,指甲盖大小,挑出来单独烧。”陈阳盯着那行字,“单独封装,说明这批结块不小,或者不对,大到烧不掉,只能封。”他往下看,“这批单独封装的,后续呢?落在哪一份单子上?”
小崔往后翻。翻了几页,翻到甘州的入库单,就是四箱变六箱的那一页。多出来的两箱,批注栏写着“另附,勿另记档”。
“对上了。”小崔的手指在两页之间来回,“运输单说,单独封装。入库单说,另附,勿另记档。四箱过秤入了账,两箱,就是那批异样结块,没入账,直接下了地。”
“进了封存层的位置,落在哪儿?”
小崔再翻,翻到施工记录。施工记录里的分区分块图,有一角折过,折痕正好压着西北那一片的注记。他把那页小心抚平,凑到灯底下看。
“陈会长,这一区的注记写的是——‘末批,异件,置七区底角’。”他抬起头,声音发紧,“分块图上,七区,在封存层的西北角。”
西北角。陈阳脑子里“嗡”了一下。负十二米检修层,第七根观测管,底下有气息的那一根,就在封存层的西北方向。他把封存层的分块图要过来,跟墙上的地图并排摊在桌上。七区的位置,在七号观测孔的正下方偏北。
“孟远说七号孔底下有空腔,九年里从一个小洞长成一个大洞。”陈阳慢慢地说,“空腔在结块那一区的下头。底下那东西,是贴着结块这一区,往上掏的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窗外有风刮过电线,呜呜地响。
小李的电话是这时候打进来的,开了免提搁在桌上。
“陈老师,云水镇的卷宗翻到了,跟您猜的对一大半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发干,“云水镇那批渣在云州中转的时候,中转库留了一份‘拣出单’。拣出来的东西,写的不是僵芯,写的是,‘异样结块,十一枚,成色与旧案碎片相近,建议单封’。落款是当年云州中转库的验收员,姓乔。”
“乔验收。”陈阳说。当年云州炉点那些事,乔验收是经手人之一,乔砚的爹,人早就不在了。
“还有更要紧的。”小李接着说,“我核了数。旧案碎片的发现记录,万断之集散架那次,炉点里收拢的碎片,清点是一十三枚,销毁记录上也写,销毁一十三枚。可乔验收这张拣出单上,是十一枚。”
“十三枚销毁,十一枚在这儿。”陈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账面上烧了十三个,库里封着十一个。”
林夜在旁边一直没出声,这时候开了口:“陈阳,万断之集散的那回,你都在场。碎片的性子,你比我清楚。封得住一时,封不住它自己长。你在七号孔底下听见的,说像‘搁了很久的东西挪了挪’。四年,对碎片来说,够长了。”
“够长了。”陈阳说,“它这几年在底下不吵不闹,不是死了,是在攒劲。活梦层一薄,它就借着那个口子往上渗。孟远下了九年井,它装了九年的睡。”他停了停,“老吴记的第三户,那家的老狗对着西边叫了半宿,今早趴下不吃东西。狗比人灵。它闻见的,就是这个。”
小崔站在桌边,脸白得跟纸差不多,半天憋出一句话:“陈会长,那咱们现在怎么办?这一城的人,脚底下就压着这么个东西。”
“两步。”陈阳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步,稳住。明早添活梦,按补采后的足量添,把活梦层先补起来,把口子堵上。这一步不解决根子,但能拖时间。城西北两片的梦,续心站全员上门去听,能接一个接一个,别让人独自扛着那些梦睡觉。老吴带的人手不够,我叫云州再派四个,明早的高铁。”
“第二步呢?”
“第二步,开掘。”陈阳说,“七区底角,那十一枚结块,得挖出来亲眼看。是死透了的老渣,还是活着的碎片,看一眼就见分晓。这一步不能等热点再涨,它涨一分,咱们手里就少一分主动。”
“开掘封存地?”小崔咽了口唾沫,“这得走报批吧,封存地动土,得省里点头,”
“报批的文书我今晚就写,小美那边明早盖章发出去。”陈阳说,“同时我给省里管这摊的老熟人打个电话,把轻重讲清楚。批文下来之前,开挖的准备先做齐,设备、人手、预案,一样不落。批文一到,当天动土。”
他吩咐完,屋里各自忙开。小崔去调明早添活梦的人手,林夜把两张图钉到墙上,用红线把七区、七号孔、城西二十三户、城北新热点一枚一枚连起来。小李那头挂电话前又补了一句,说云水镇当年的知情人名单他连夜整理,明早发过来。
十一点半,屋里人走空了,就剩陈阳和林夜。陈阳在桌前坐下,翻开自己的本子,写今天的日期,一行一行往下写:
“甘州第一日。确认:封存层七区藏异样结块十一枚,疑为万断之集残余碎片。四年前随云水镇批次入地,未入账,佟怀章批的勿另记档。底下有空腔,九年长成,正对结块一区。活梦层薄两成,一成因延期,一成被它吃了。孟远九年下井,它装睡九年。它听得见我们。”
写完,他把笔搁下,走到窗边。夜里的甘州城西,街上没什么人,远处几栋楼的灯稀稀拉拉亮着。城北方向,市一院那一片的灯是成片的,白晃晃一片,通宵不灭。
“想什么呢。”林夜收完图,站到他旁边。
“想那十一枚结块,在地底下待了四年。”陈阳说,“万断之集活着的时候,要的是万人万断。散了架,碎片落进土里,几十年攒一回劲。这回它攒到头了,咱们赶到它上头了。也算赶到得不算晚,它早三个月醒,巡检线还高着,咱们看不见。它晚半年醒,那两箱的账,永远没人翻。”
“明天的安排呢?”
“五点添活梦,七点全员上门,九点云州援手到,十点我二进市一院,中午报批文书发省里。”陈阳回到桌前,把这几条列在纸上,列完压在本子底下。
“还有一条没写。”林夜说,“孟远那句,它装睡。”
“那条写在心里了。”陈阳关了会议室的灯,“明早下井的人,头一件事,先弄明白它静下来的时候,跟真睡着,差在哪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