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4年3月5日,夜,甘州续心站
昨夜后半段,盯守的电话又响了三回。
十一点四十一,四秒半,连着两下。十二点五十,五秒,一下。凌晨两点过,回稳,四秒,一直到天亮再没变。陈阳把这几条时间线抄在本子上一排,盯着看了半天,没看出规律,只看出一件事,它不常变,可它确实在听。
老周上午九点到的,设备三箱。佟怀章十一点到的火车,一个七十六岁的老头,自己拎着包,出站没人搀。下午,两边人马下了井。
佟怀章站在那只敞着盖的铁箱前,站了很久。老头没凑近,隔着五米看。看了能有十分钟,他问了一句:“它在听我吗?”
“在。”陈阳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佟怀章说,“它该听听我说什么。”他冲着那只箱子,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三句话,“东西是我封的。封你,是怕上头一把火烧了你。这四年,对不住。”说完他转过身,“陈阳,验吧。验完怎么办,听你的。”
老周的验块做了整个下午。仪器探温、探息、采样,结果傍晚出来:结块表层温度比井温低两度,气息密度比沈曼昨晚判断的又高了一截。老周的原话是:“这东西比昨天沉了。不是错觉,仪器上是真沉了。”
“沉了多少?”
“百分之三。”老周说,“一夜之间,百分之三。它守着一箱死渣棉絮,还在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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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没几个人吃得下。八点,会议室坐齐了开会:陈阳、林夜、小崔、老周、佟怀章,沈曼在屏上远程,小李在云州远程旁听。
处置的法子,先摆到桌面上吵。
小崔先开口。他这两天补课补得快,话里带着新学的词:“陈会长,沈老师昨晚说它怕活气,活气近了它就吃。那咱们就喂它个吃不下的,把活梦大剂量地浇下去,泡它。泡不散它,也撑死它?”
“撑不死的。”说话的是佟怀章。老头坐在桌角,手边一杯热水,一口没喝。“当年烧它,烧了三天,炉温降了七回。你当那三天里炉子边上死了多少人?一个没死,就是几个人连着做了半个月一样的噩梦,梦见自己被烧,一边烧一边数数。核这个东西,你给它什么,它先收着。收够了,连本带利吐出来。你浇一井的活梦下去,它吃一个月,回头吐出来的,是整个甘州的梦。”
“佟老说得对一半。”沈曼在屏上接话,“浇不散它。可也未必全是你说的那个下场。佟老,当年烧的时候,它只是碎片,是十一个散的。如今它是一枚,是一体。一体有了一体的坏处——它比从前更结实,可它也比从前更‘专一’。它整颗心都在那一缕最重的断上,外力打它,它就抱得更紧。”
“那放任呢?”老周问,“封回去,重新填土,年年添活梦,看住它?”
“看不住。”林夜说。她这两天话少,这句说得很稳,“活梦层要添,靠采集,靠人。它今天能吃薄一层,明年就能吃薄两层。孟远看了它九年,看着空腔从小洞长成大洞。再封回去,是让它接着长,长到哪年算完?它上头这城,还住不住人了?”
“所以,”小崔的声音低了,“烧也不行,泡也不行,埋也不行。那就剩一个,弄死它。硬毁。”
“硬毁就是烧。”佟怀章说。
“不是烧。”沈曼说,“是碎。用外力把它整个击碎,碎成末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可我要提醒各位一句。它是‘断’凝成的。断这个东西,碎成十份,是十个断。十份碎成百份,是一百个断。硬碎它,不是灭它,是把它撒出去。撒到甘州的土里,水里,风里。那比现在更坏。”
会议室里静下来。窗外风刮着,电线的呜呜声一阵一阵。
“那就没路了?”小崔看着一圈人,“烧不成,泡不成,埋不成,碎不成。总不能——”
“有路。”
说话的是陈阳。他从开会起就几乎没出声,桌上摊着一本册子,《续门策》的影印本,小美连夜从云州档案室调了电子版传过来的。他刚才吵的那一个多钟头,一直在翻。
他把册子摊开,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沈医生昨晚念的那半句,‘食尽则行,行则复聚’。我今早又把‘断核’前后那几段翻了一遍。后头还有一段,是梦祖写的,讲的就是怎么对付核。”他指着那一段,念出来:
“‘断核者,至重之断所凝。化之之道,不在外力,在续。为核中那缕最重之断,寻一归途。途至,核自散。’”
念完,他抬起头。
“化它,靠的不是打散,是续。”
“续?”小崔没跟上。
“我给你们掰开说。”陈阳说,“它是什么做的?断。断是什么?没走完的东西。当年万断之集里,十万百万个断,散架的时候都归了途,归途是什么?就是那缕断,被听见了,被认下了,走完了,它就化了,成了暖光走了。只有最重的那些,归不了途的,凝成了核。归不了途是什么意思?不是它不想走,是没人听见过它。十万百万个断里头,这一缕最重、最顽固、压在所有断的最底下,连万断之集散架那么大的动静,都没能让它走。”
“所以它沉。”沈曼在屏上轻声接了一句,“性沉。它沉了不知多少年。”
“所以它顽固。”陈阳说,“咱们觉得它顽固,觉得它可恨。换个方向看,它是没人听。一个断了的东西,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人听它一句,它不死心。封在地下四年,它不散不化,就攥着那一口气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个理,咱们这行干到今天,还用我教吗?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小崔垂着头。佟怀章看着桌上那册影印本,看了很久。
林夜先开的口:“道理我认。可怎么听?听人,是坐在人跟前,听人说。那是一枚结块。你听什么,又怎么听?”
“用网眼。”陈阳说,“探进去。”
“探进去?”林夜的声音一下子起来了,“陈阳,那是断核。沈医生昨晚说的话你忘了?活气近了它就吃。网眼探进去,是把你整个人送到它嘴边。”
“不是整个人。”陈阳说,“是听。当年万断之集,我在它跟前听过。它十几万个断在一处,我听的是最上头那几缕。如今这一枚核里,就一缕,最重的那缕。一样的听,不一样的是,这回它没有十万断挡在前头了,我能直着够到它。”
“够到它,然后呢?”老周问,“它要吃你呢?”
“它吃活气。”陈阳说,“我不带活气进去。网眼探进去的时候,把气息收到最底,收得跟死渣一个成色。它要的是活,我进去是死水一潭,它看不见可吃的,只能听见我。”他看向屏幕,“沈医生,气息收到那个程度,技术上做得到吗?”
沈曼沉默了几秒。“做得到,收息的法子我会教你。”她说,“但陈医生,你要想清楚一件事。你收了息,进去,听完,撤出来,这一进一出,全在它‘待活’的性子上走钢丝。它四年没开过口,是因为没有活的东西到过它跟前。你是头一个。它要是顺着你的网眼倒爬上来——”
“那是我欠的。”陈阳说,“万断之集是我看着散的。散的时候漏了它,漏了四年,如今它在我脚底下。这缕断,等了一辈子没人听。不管它里头是谁、是什么,话得有人接。接不住,那是我的事。”
佟怀章在桌角缓缓抬起头,看了陈阳一阵,说了今晚的第二句话:“陈家小子,当年你祖父也是这么个说法。”老头咳了两声,“要什么,报。”
“要三样。”陈阳说,“第一,明夜入井之前,井下清场,盯守的人全撤到地面上,它跟前不留活气,它只听得见我一个。第二,老周,你把收息和监控的法子备好,我在里头,气息一乱,你们在上头第一时间知道。第三,沈医生,明晚全程连着线。我在里面听见了什么,说给你们;我要是出不来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话就你们替我接着往下办。听懂了什么,就替那缕断,把归途寻完。”
没人马上应声。过了一会儿,林夜先站起来,把桌上那册影印本合上,递还给他。
“明晚我送你下井。”她说,“别的都依你。这一条不依。”
“行。”陈阳没争。
会散在十一点。小崔去安排明晚的清场,老周回房间校设备,佟怀章被小崔领去客房,走到门口,老头回头说了一句:“明晚,我也在井口。封它的人,得看着它开这个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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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点半,会议室又空了。陈阳没走,坐在桌前,把明晚的流程在本子上一条一条列:几点下井,几点收息,几点入探,监控几道,撤线怎么撤。
列到一半,桌上的手机亮了。井下盯守的例行报告:二十三点二十六,节律四秒,无变化。后头缀了一行小字,是盯守的人自己加的:
“陈会长,今晚它一下都没变过。头一回这么老实。像在攒着,等明晚。”
陈阳看着那行小字,看了一阵,在流程表的末尾添了一行字,添完合上本子,关灯出去。
添的那行是:“它也在等我。那就别叫它等太久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