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4年6月18日,欧洲
出发之前,队伍里先闹了一场小小的“变卦”。
十天前在青川的山路上说好的,林夜留下带队查完剩下六处封存地。可这十天里,事情起了变化:普查的规程走到这个份上,已经磨合得熟了,剩下六处里四处地形简单、旧档清楚,小美远程盯着,各站的续心人自己就能按章走完。林夜把这四处的活儿分了下去,剩下两处,她提前加了个班,带着老周连着跑了五天,赶在陈阳出发前一天,全部过完了仪器,读数归档,一处无异常,一处两枚普通死渣结块,封存如旧。
“十六处,查完了。”她把最后一页归档单拍在陈阳桌上,“国内没账了。现在,我跟你去欧洲。”
陈阳看看归档单,又看看她,没再驳回。他心里清楚,这十天她连轴转,就是为了把“你留下带队”这个理由亲手拆掉。
于是6月18日,两个人登了机。小美比他们早两天到,先去了汉斯那边接洽档案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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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斯的研究所在一座老大学的城里。陈阳上回来欧洲,是几年前跟沈曼一道处置“梦虫案”那一趟,那时来去匆匆。这一回,汉斯亲自开着一辆旧得掉漆的车来车站接,一路上话不多,快七十的人,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路,隔一阵才说一句,说的全是这几天库房的监测情况,最后说到那句“它还是五秒”,语气里松了一截。
“没变过?”
“一天数三回,五秒。连着数了十天。”汉斯说,“稳定得让我不安。活的东西,该有起伏的。”
到了研究所,先见的不是结块,是人。
汉斯说的那个学生,叫路加,本地人,三十出头,是汉斯带的博士生,十天前在库房里听出声音的就是他。路加见了陈阳,先伸出手,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:“教授说您要见我。我其实……什么都没做,就是耳朵好。”
“耳朵好就是本事。”陈阳跟他握了手,“我们这行,最早的时候没有仪器,靠的就是耳朵。你说说,那天你怎么听出来的?”
“库房很安静,恒温设备的声音我已经听惯了,是那种匀的、几乎感觉不到的嗡。”路加比划着,“可那天嗡底下多了一层东西,间隔很慢,一下,很久,又一下。我起初以为是水泵,蹲下来听了两分钟,发现不对,水泵不会这么慢。我就循着声音找,找到那排旧柜子跟前。”
“靠近之后,你什么感觉?”
“沉。”路加想了想,“不是听到的,是……站在它跟前,胸口发闷。退开两步就没了。我记下来了,教授让我记的。”
“这十天你靠近过它几次?”
“按规定,两天登记一次,共五次。”路加翻开自己的记录本,“每一次都闷,闷的程度差不多。睡眠正常,没做梦。”他把本子递过来,一页一页记的,日期、时长、体感、睡眠,条目清清楚楚。
陈阳翻完,点头:“记得好。你这本子,比半台仪器值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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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下库房。
库房在研究所主楼的地下二层,原先是一座老大学的保险库,半米厚的墙,铸铁的门,门上如今装了电子锁和监测探头。汉斯领着他们进门,先过一间中控小屋,两块屏,一个值班的年轻人盯着——这十天,汉斯按陈阳的嘱咐雇了人,二十四小时轮守。
再往里,走到底,单独一间。
特制的容器摆在屋子正中的台子上,是一个双层夹壁的柜子,夹层里灌着导温的介质,柜内温度压得很低。透过观察窗,那枚结块就在里面。
拳头大小,漆黑。可比照片上看着更暗一层,表面那层光润,褪了,蒙着一层灰气,像蒙了尘的旧漆。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托架上,一动不动。
汉斯在旁边低声说:“自发现之后,我们一直低温封存,两小时一次监测,记录从没断过。它目前处于完全的休眠,没有一丝异动的迹象。”
陈阳走到观察窗前,贴近了,先肉眼看。看了足有半分钟,然后他退后半步,闭眼。
林夜和汉斯都屏住了声。路加站在门口,探着头。屋子只有恒温设备那一层匀匀的嗡。
陈阳把网眼凝成细细的一线,从眉心探出去,隔着观察窗,隔着柜壁,极轻极轻地搭在那枚结块的表面上。搭上去的一瞬,他整个人的呼吸都放缓了,像把一根线放进水面,怕惊起涟漪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
五分钟之后,他把网眼收了回来,睁开眼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确实休眠。”他说,“甘州那枚是四秒一下、三秒一下地搏,这枚里头,只有一缕极慢的、极弱的底子,像冬眠的东西还剩的那口气。它没醒,也醒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醒不了?”汉斯问。
“因为它没在死渣里养过。”陈阳说,“这是它的运气,也是它的命数。甘州那枚,是埋进死渣堆里的,死渣气对它来说是粮,四年喂下来,越喂越沉,越喂越壮,最后差一点成大患。这一枚,出了国就进了‘共振计划’的库房,之后挪到您这儿,一直待在活性环境里,没有死气喂它,之后又被您低温一压,连外头的活气也进不去了。等于断粮又冰冻。它饿不死,因为核里的执念不灭,可它也养不起,因为没东西喂。五十年,它就停在半梦半醒这一口气上。”
汉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扶着台子的边缘:“那么,我们可以继续这样封存下去?低温,隔离,让它永远睡着?”
陈阳沉默了一会儿,摇头。
“封存是下策。”他说,“教授,这十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。咱们国内十六处封存地,为什么一处不漏都要查?因为封存这个法子,靠的是‘看着’,看一年可以,看十年可以,看五十年、一百年呢?看的人会换,规程会松,库房会挪,账会丢。甘州那枚,当年也是‘封着、看着’的,看了四年,看出了什么?一枚三秒一下的活核。封存不是解,封存是拖。拖,就有拖出事的那一天。它如今是休眠,可它终究是枚活的芯子,五十年没化没散就是证明。今天低温压着它,明天换个不懂它的人经手,温度一回升,库房一挪动,它缓过来,那时候再处理,就是第二个甘州。”
“所以您要化掉它。”汉斯说。
“趁它休眠,化掉它。”陈阳点头,“这反而是它最容易化的时候。醒着的核,像甘州那枚,搏动三秒一下,死沉死沉,进去都得收息半天防它反扑。睡着的核,没有防,没有挣,里头的执念冻在原处。趁睡着进去把话办了,比叫醒它再办,容易十倍。”
汉斯听懂了,可新的疑问接着来了。老头皱着眉,慢慢地说:“可是,它休眠着,您怎么对它‘寄信’?您在甘州的那套法子,前半段是听,后半段是引,是寄。一个睡着的东西,听不见您说话,也接不了您的信。”
问到了根上。路加在门口也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。
陈阳没有立刻答。他看着观察窗里那枚蒙灰的结块,看了一阵,才开口。
“休眠不等于空。”他说,“教授,我打个比方。梦游的人,您见过吗?人是走着的,眼睛睁着,可人不在里头,您跟他说话他不理您,推他他还可能出乱子。可您要是凑得很近,很轻很轻地叫他的名字,一遍,两遍,声音放得又软又稳,不定哪一遍,里头那个人就听见了,应了。休眠的核就是这样一个梦游的人。它里面装着什么,咱们不知道,可既然它跟甘州那枚是一路东西,它里头多半也有一封、或者许多封‘没来得及’。那些话没散,只是被冻住了。冻住的话,还在等。”
“您打算怎么叫?”汉斯问。
“网眼探进去。”陈阳说,“但这一回,跟甘州两样。甘州那枚是醒的,我进去是客,它接不接,它说了算。这一枚是睡的,我进去,得先当个‘唤’的人。探进去,不惊,不动,先看。看它里头冻着的是什么。看清了,贴着那一缕执念,轻轻地唤,唤信主,唤他的名字,唤信里的话。他在冰底下听见一声,就融一点;听见两声,再融一点。融到他能把话开口说出来了,信就寄出去了,核就化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要紧的。
“可有一条,得先记下。叫醒一个梦游的人,最忌两样:一忌猛,二忌吓。声音大了,他会惊,惊了会跑,会挣,休眠的核一挣是什么样子,谁也没见过,我不想知道。所以这个‘唤’,轻到什么程度,得我先探进去看了里头的情况再定。它里头若是一封信,我唤一封。若是千封万封,就得像甘州那样,一场一场地办。先探,后定,不预设立场。”
汉斯听完,沉默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对路加说:“去把我整理的‘共振计划’档案,全部搬到中控小屋去。陈先生要的。”又回头对陈阳说,“先看档案,再进库房。它的来路看明白一分,您进去就稳一分。”
“正合我意。”陈阳说,“四十六年前它出国那一趟的账,还有‘共振计划’半个世纪的账,我都得先对。它里头那个人是谁,什么时候、为什么凝出来的,说不定档案里就有影子。”
一行人往外走。走到那间屋子门口,陈阳又回头看了一眼观察窗。
那枚结块躺在低温的柜子里,灰扑扑的,纹丝不动。隔着两层壁,隔着五十年,里头那个人还攥着一封没寄出去的信,睡在冰底下,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。
“睡吧。”陈阳低声说了一句,像说给它听,也像说给自己听,“还让你睡几天。等你睡够之前,我把你的来路查清楚。”
他拉上门,跟着汉斯往中控小屋去了。路加抱着第一摞牛皮纸档案盒,已经等在走廊那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