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4年8月末，午后，云州。
纪念展的筹备处设在博物馆侧楼一层，原先是个库房，清出来摆了六张长桌。小美从总会拉来的展品清单摊了一桌，老周蹲在墙角量温湿度，嘴里念叨着除湿机的功率不够。
陈阳正对着清单核拓片那一项，院门口有人喊了一嗓子，嗓门又哑又亮。
“陈医生！”
他抬头。老赵拄着拐，一步一步挪进来，背上背着个东西，用旧棉被裹着，捆了三道绳。孙子在后头扶着，想接过去，老赵不让。
“我自己背。背了一路，就到这儿了。”
老赵把那东西卸在长桌上，解绳，揭棉被。一只土陶坛子，坛口用红布蒙着，泥封得齐整。
“当年守夜，我埋过一坛守夜酒，你们还记得。”老赵拍拍坛子，“这回又酿了一坛。我寻思着，办展得有个念想。这坛不叫守夜酒了，叫续心酒。搁了小半年，比当年那坛还香。”
老周从墙角直起身，凑过来闻了闻坛口。
“米酒能有多香。”他嘴上这么说，鼻子却没挪开，“封得倒是严实。十月开展那天开？”
“开展那天开。”老赵说，“一人一碗，不多倒。喝多了的，当年守门的时候我都见过，出洋相。”
老周哼了一声，回他的墙角去了。手上的活没停，反倒把除湿机的位置往放酒坛的桌子那边挪了半米。
陈阳给老赵倒了杯茶。老赵坐下，腿搁在凳子上揉膝盖，一边揉一边看这屋子。
“地方好。”他说，“就是当年那铃，不知道还找得着不。我耳朵里那铃声，有时候夜里还响。响就响吧，习惯了，跟听蛐蛐似的。”
“铃借来了，甘州的。”陈阳说，“小崔办的手续，档案级的柜子，老周亲自调的湿度。”
“那小子。”老赵想了想，“嗓门大的那个？”
“嗓门大的那个。”
“好。守门就得嗓门大。”老赵点点头，端着茶，慢慢喝。
第二个到的是周婷。
她是下午四点多到的，进门一只手拎行李箱，另一只胳膊上稳稳托着一盆兰花。花正开着，一茎七八朵，浅黄带绿边。
“先接花，再接人。”她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，兰花托到陈阳面前，“上回送你那盆，是‘走出走廊’那年种的。这盆，是我当上金牌接线员那年种的。两盆不是一个品种，这盆开两季。”
陈阳双手接过。盆沉，土润，叶片收拾得利落。
“花都开两季了。”周婷环视这屋子，看长桌，看清单，看墙角的老周，最后看老赵，“老赵先到了？”
“到半天了。”老赵说，“酒也到了。”
周婷顺着看那坛子，看了一会儿，没说话，转身去帮小美理清单。理了两行，她停下来，指着其中一项。
“这一栏，守夜排班表，原件还在吗？”
“在。”小美说，“总会档案库，三十七册，全在。”
“那得复印一套摆出来。”周婷说，“当年谁排的班，谁签的字，一笔一笔都在上头。人回来看一眼，比看什么都踏实。”
陈阳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周婷这话说得跟当年排班一个路数——不吭声，事情全在格子里。
张薇来得最热闹。
她不是一个人来的。出租车在院门口停下，先下来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，头发花白，腰板直，下来就往里张罗。张薇跟着下车，拎着两个大布袋，袋口露出擀面杖和一捆大葱。
“陈医生！”张薇隔着院子就喊，“我姑姑非说要来，我拦不住，”
“拦什么拦。”姑姑拎过布袋，“展览是大事，一屋子人忙活，饭总得有人管。饺子我包，你们谁也别客气。”
老太太进了屋，扫一圈，相中了侧屋一间空房当厨房，随即开始指挥：“水呢？锅呢？面板我带了，案板有吗？”
小美举着清单愣了半秒，起身去找案板。老周从墙角探出头：“厨房在东头，我带你去。别用侧屋，侧屋潮。”
张薇跟在姑姑后头，进了侧屋又退出来，走到陈阳跟前。
“我姑姑说了，今年还给我包猪肉大葱馅饺子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是弯的，“我小时候就吃这个。后来那些年，不想吃，也吃不出味儿。去年开始，又能吃了。能吃出馅儿香了，陈医生，你说怪不怪。”
“不怪。”陈阳说，“人顺过来了，舌头也跟着顺过来。”
张薇笑了一下，挽袖子进屋打下手去了。
傍晚，侧屋飘出面粉味。姑姑擀皮，张薇包，周婷进去帮了半晌，出来的时候手上沾着白粉。老赵坐在长桌边，孙子给他捶腿，他一张一张翻小美打印出来的老照片复印件，翻得慢。
陈阳站在院里。林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，站他旁边，手里拎着一网兜水果，是给厨房送的。送完没走，就站着。
饺子出锅，头一碗姑姑端给老赵：“您年纪最长，先吃。”
“我腿最长毛病，年纪倒不敢称最长。”老赵接过碗，咬了一口，停了停，“行。是这个味儿。当年夜里换班，谁家捎来一屉饺子，一屋子人分，就这个味儿。”
一屋子人围着长桌吃饺子。张薇吃得最快，姑姑往她碗里又添了三个。周婷吃得慢，吃到一半，起身去看了看院里那盆兰花，又回来接着吃。
陈阳扒完碗里最后一个，放下筷子。
“你看他们。”他低声对林夜说，“都好了。”
林夜顺着看过去。老赵在跟孙子争谁收碗，周婷把筷子摆齐了，张薇嘴里还咬着半个，冲她姑姑比了个大拇指。
“嗯。都好了。”林夜说。停了停，又补一句，“说给自己听的。你管不着。”
陈阳笑了一声，没接话。
姑姑那边喊上了：“锅还热着，还有两屉！都别放筷子！”
老周第一个又把碗递了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