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4年9月30日，夜，云州博物馆。
闭馆清场是晚上八点。老周带着馆里的人把三十一件展品的柜锁挨个过了一遍，温湿度记录抄完最后一笔，签字，走人。小美清点完册子，在门口叫住陈阳。
“陈会长，明早八点布置签到台，刘浩那边的车七点开始接人。您今晚早点睡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陈阳说。
小美走了，展厅的顶灯一排一排灭下去。陈阳没走。他跟值夜的师傅打了招呼，说再待一会儿。师傅认识他，给了他一个小手电，说您轻点走，别碰柜子。
他没开手电。窗外的月亮够亮，月光从高窗斜进来，铺在地上，一片一片。他就着这片光，从展线起点往里走。
古铃拓本挂在第一面墙。月光斜不到那儿，只看得见个轮廓。他站了站，继续往前。
走到第三面墙，他停住了。
那面墙是留给普通人的。布展的时候小美提的，说展线上除了行当里的物件，还该有当年那些人的东西。墙上挂了几样复制品，中间是一张手写的字条，装在框里，三个字：记得吃饭。
字条是苏桂芳的。当年那个在医院走廊尽头，天天给守夜的人留饭的大姐。人走了好几年了，字条留下来的。
陈阳站在字条跟前。月光正好斜到框子上，玻璃反着一点光，字看得清。
“苏大姐。”他轻声说，“明儿开展。刘浩把能请的都请了，还有年轻人，新入行的，要来认认来路。你的故事在墙上，写了三百来字，小美核了三遍，一个字没错。你那句话，往后会有更多人听见。”
他说完，站了一会儿。墙角有虫叫，从窗缝进来的，一声一声。
再往前走，是名录墙，排班表那柜子。他没停，慢慢走过去。再往后，物件换样了，续心灯的柜子，札记的影印页。倒数第三柜，他站住。
柜里摊着一本守夜笔记。不是复制品，是原件，他自己的字。摊开那一页，玻璃底下一张泛黄的纸，抬头一行字：第一次入梦，记录。
字比现在的潦草，笔画压得重。底下记着时间、地点、对象，还有半行涂掉又重写的字。他记得那半行。当年写的时候手是抖的，写岔了，涂掉，重写。
他隔着玻璃，指尖顺着那行字虚虚划了一遍。
那会儿他刚从诊室里出来。病人坐在对面，说梦，他听不全，心里发慌。老医生跟他说，你听不见，是因为你站在门外。后来那个病人做了引梦，他跟着进了那条走廊，第一次看见了别人梦里的东西。出来的时候天没亮，他在守夜的屋里写这页笔记，写完攥着笔坐了半宿。
“这一柜摆得对。”
有人说话。他回头，林夜站在两步外，手里拎着他落在办公室的外套。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“送外套。夜里凉。”她把外套递过来，“值夜师傅说里头有个人转了半个钟头了。”
陈阳接过外套穿上。林夜没走，走到他旁边，跟他并排站着，看柜里那页笔记。
“字丑。”她看完说。
“那会儿手抖。”
“现在不抖了。”
“现在不抖了。”陈阳说，“当年我就是个怕走不进患者心里的普通大夫。门诊一天三十个号，号挂出去，人坐下来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我看着干着急。后来入了这一行，走着走着，就走到今天了。”
林夜看了一会儿柜子，说：“你不是走着走着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是一直在听。”她说，“当年听不全，你就难受，就想法子听全。这些年一直是这样。从一条走廊，听到今天满柜子的东西。路不是走出来的，是听出来的。”
陈阳没接话。月光从高窗又移过来一点，照到展线尽头那面空墙。矮案还在，墨还封着，镇纸压着宣纸，等明早。
展厅门口有动静。值夜师傅探头进来：“陈医生，外头有位老先生，说找您，我说闭馆了，他不走，说就送样东西。”
陈阳出去。门口站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，手里拎个布包。是陈建国，他父亲。老爷子坐傍晚的高铁来的，没提前说。
“爸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“明儿开展，我来。”陈建国把布包塞给他，“你妈让我带的。她说你开展，她腿不方便不来，让我把这个送来。”
布包解开，里头是一床叠得方正的旧棉毯。守夜年月用的那种，边角磨白了，洗得干干净净。
“你妈说，当年你夜里守门，她去送过一回饭，看见值班的人盖的就是这种毯子。”陈建国说，“她说这个要是能摆，就摆上。不能摆，就给你留着夜里用。她说她说不上什么大道理，就是这个毯子，当年暖过守门的人。”
陈阳抱着毯子，半天没说话。
“进来看看？”他说。
“看。”陈建国跟着进来，沿着展线慢慢走。他不看说明牌，就看东西。走到古铃拓本跟前，站了站；走到名录墙，凑近了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找。
“这儿。”他指着名录中段一个名字，“当年隔壁楼的老宋。他走了五年了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陈阳说，“名录一个没落。”
老爷子点点头，接着走。走到“记得吃饭”那面墙，他站得最久。看完了，他说：“这个字条的人，是个好人。”
“是个好人。”林夜在旁边说。
三个人走到展线尽头，那面空墙跟前。陈建国看看墙，看看矮案上的笔墨，问：“明儿就在这儿写？”
“就在这儿。当着老伙计们写。”
“写慢点。”老爷子说，“人多，手别慌。”
“不慌。”陈阳说。
陈建国要走的时候，陈阳送他到门口。老爷子摆摆手，说不用送，旅馆就在街对面，他自己认得路。走出去两步，又回头。
“毯子要是不摆，留着。”他说，“夜里凉的时候盖。你妈说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老爷子走了。陈阳回到展厅，把毯子抱到矮案边上，想了想，又抱着找值夜师傅，问展厅角落能不能加一个小柜。师傅说明天问馆里。他说行。
林夜还在空墙那儿等着他。两人一起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陈阳回头看了一眼。月光底下，那条展线从门口一直排到那面空墙，黑黢黢的一长排柜子，安安静静。
“明儿，”他说，“灯全开了再看一遍。”
“嗯。”林夜说，“锁门吧。”
值夜师傅上来落锁。锁咔哒一声，他把小手电还回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