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4年10月1日,晨,云州博物馆。
七点刚过,刘浩的接送车就跑起来了。他自己坐镇博物馆门口,脖子上挂个牌子,上头写着“签到”,字是他自己写的。第一批到的是老赵祖孙俩,老爷子今天穿了件新褂子,进门先问酒坛在哪。
“休息区。”刘浩说,“老周封着呢,开幕完才能动。”
“我闻闻都不行?”
“闻也不行。展厅里不许有吃食,老周的规矩。”
老赵哼了一声,拄着拐进展厅去了。孙子在后头小声跟刘浩说:“我爷爷昨晚兴奋得没睡好,三点就醒了。”
八点前后,人一拨一拨到。周婷拎着行李箱直接从火车站过来的,箱子寄存了就钻进展厅核她的排班册。张薇和姑姑一起到,姑姑两手空空,说今天不包饺子,今天当客人,可进了休息区还是转了一圈,相中了烧水的壶,说这水烧得慢,得换。王大力是坐轮椅来的,他儿子推着,进门嗓门就压不住:“陈医生!不,陈会长!这称呼我今天得改过来!”
沈曼到得早,站在前言墙底下。前言是她写的,昨晚贴上去的,落款没写头衔,就俩字:沈曼。
八点半,陈阳和林夜到了门口。陈建国也来了,站在人群边上,不往前凑。
九点整,开幕。
没有剪彩,没有主席台。刘浩把人引到展线起点,简单说了两句:“各位老伙计,各位同行,今天这个展,叫‘从门到心’。名字是陈会长定的,话让他来说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老赵在头排,拄着拐。张薇姑姑站在后排,手里攥着手机准备拍照。
陈阳站在展线起点的墙底下。他没拿稿子,就站在那儿,看了一圈人。
“就说一句。”他说,“门会散,心会续。谢谢你们,陪我走过这条路。”
说完,他朝大家弯了一下腰。
掌声起来,响了很久。前排有人抬手抹眼睛。王大力坐在轮椅上,巴掌拍得最响,一边拍一边跟儿子说:“记着这话,记着这话。”
掌声落下去,陈阳说:“看展吧。老伙计们慢慢看,哪儿想站多久站多久。年轻人跟着老伙计走,不懂的就问,今天满屋子都是活档案。”
人散进展线。
陈阳被几个年轻续心人围住了。是小美组织的观展团,各地新入行的,二十来个人,统一挂了参观牌。领头一个姑娘,河阳来的,开口先自报家门:“陈会长,我是河阳站的新人,培训班的。刘老师讲过您的课。”
“跟着看。”陈阳说,“先看门那一段。”
一群人从古铃拓本看起。走到《续门策》那面墙,那姑娘站住了,掏出手机对着全文拍,拍完一行一行看。
“这个策,当年就守一扇门?”她问。
“守的是引来的梦。”陈阳说,“那时候没有续心这个行当,来了梦,只能拦住,锁住,等。策上写的都是怎么等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有的等了四十年。”旁边有人接话。是老赵,不知什么时候挪过来了,“四十年,我守的那个点,等了四十年才续上。你们现在一入行学的是续,我们当年学的是熬。熬着,别让它出来,也别让它散了。散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年轻人一圈围着老赵。姑娘小声问:“那……熬的时候,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老赵说得干脆,“夜里铃一响,心口就一紧。紧了那么些年,习惯了。如今好了,你们不用熬了,能进去,能听,能续。这是好事。可你们得知道,这‘能’字是怎么来的。”
他拿拐杖点了点展柜,“一柜子一柜子,都在这儿。”
走到守夜笔记那柜,王大力早停在那儿了。他儿子想推他走,他不走。年轻人们围过来,他就指着柜里那页字,声音放低了。
“孩子们,好好干。”他说,“这门里的路,是陈医生他们拿命蹚出来的。当年夜里守门,熬垮了多少人,你们在名录上看得见。如今门没了,可续心这个活,得一代一代干下去。你们手上接的,不是个差事,是个接力棒。”
没人说话。那河阳姑娘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。
陈阳没跟着走全程。他退到后半段,站在铜镇纸那个柜子边上。沈曼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旁边。
“他们记你的话呢。”沈曼说。
“记老赵的话。”陈阳说,“老赵说的比我说的实在。”
十一点半,开幕式的事全办完了。陈阳走到展线尽头,那面空墙前头。人群跟着聚过来,刘浩在边上喊:“题字!题字了啊!都过来看!”
矮案上的墨研开。陈阳提笔。他父亲陈建国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前排,老爷子昨晚说了,写慢点。
陈阳落笔。从,门,到,心。四个字,写得慢,一笔是一笔。写完搁笔,人群里静了几秒,然后又是掌声。
字晾干,装框,上墙。老周过来调了射灯,灯一打,那四个字正正地悬在展线最尽头,进门的人从古铃那头一路看过来,最后目光落到这四个字上。
下午,老赵的酒开坛了。在休息区,老周全程监督,坛子搬到桌上,泥封敲开,酒香散出来。刘浩那三十只粗瓷碗派上了用场,一人一碗,排队舀。
老赵头一碗,端着,冲着展厅的方向举了举,没说话,喝了。
张薇姑姑喝完一碗,又去排了一回队。刘浩看见了,装没看见。
傍晚,人渐渐散了。老伙计们各自回住处,年轻人集合返程。王大力临走,让儿子把轮椅推到陈阳跟前,握了握手:“陈会长,明年还办不办?”
“看大家。”陈阳说,“大家想聚,就办。”
“那就办。”王大力说,“我等得起一年。”
展厅里静下来。续心灯一盏一盏亮起。小美在门口清点签到册,数完走过来:“一百四十七人,签到册全了。三十一件展品,零事故。老周说数据全在标准内。”
“辛苦。”陈阳说,“回去休息。”
小美走了。林夜还在。陈建国也还没走,老爷子又转到展线里去了,一个人,在名录墙前站着。
陈阳没去叫他。他站在展厅中间,四下看了一圈。从门口到那面墙,展线一长排,灯都亮着,柜子里的东西安安静静。
“这条展线,”林夜站到他旁边,“走一遍要二十分钟。”
“我昨晚走了一遍,半个钟头。”陈阳说,“一个人走,慢。”
“今天人多了,你倒是一步没走。”
“今天不用我走。”他说,“他们替我走了。”
林夜没接话。老爷子从展线里出来了,走到两人跟前,说:“走吧,请你俩吃饭。街对面那家,我下午去踩过点了,有面条。”
三个人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陈阳回头看了一眼。射灯还开着,“从门到心”四个字悬在墙上。值夜师傅正过来接岗。
“灯留着。”陈阳说,“留到明早再关。”
师傅应了一声。门在身后合上,锁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