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4年10月28日，午，云州博物馆。
展开到第四周了。头一周人多，老伙计、各地续心人、媒体，一天两三百人。第二周开始平稳下来，每天七八十人，有老云州人自己摸来的，有外地续心人专程来学习的，也有买错了票进来、看着看着看进去了的普通市民。
留言簿换了第三本。小美每周来收一次，把要紧的拍照归档。今天她来收的时候，陈阳也在，俩人坐在休息区翻本子。
“这条。”小美指着一行字，“临海站的人写的，‘看完才知道我们站里那间值班室的来历’。”
“这条呢？”
“一个市民。就写了一句，‘我父亲名字在名录上，谢谢你们没忘’。”小美把那页多看了两眼，“字写得很用力，纸都划出印子了。”
陈阳把本子接过去，一页一页翻。翻到中间，有人画了一只铃铛，画得歪歪扭扭，底下注了一行小字：带孩子来看的，他画得不好，但他记住了。
“这本归档的时候单独放。”陈阳说。
“会的。”小美说。
下午两点多，进来一对母子。母亲三十岁上下，孩子五六岁，进门先被古铃拓本吸引，扒着看了半天，问这是什么。母亲念说明牌，念得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念。孩子听不太懂，但听得认真。
陈阳在展线中段做例行巡查。这展他定了个规矩，开展期间他每周来三次，不当讲解员，就在展厅里走，有观众问就答，不问不打扰。老周说他这是闲的，但每周的数据报表，老周照发不误。
母子俩一路慢慢看过来。到名录墙，孩子个子矮，踮脚看，问妈妈为什么这么多名字。母亲说，这些都是做了好事的人。孩子问，做了好事为什么把名字写出来。母亲想了想，说，因为怕忘。
到“记得吃饭”那面墙，孩子站住了。
“妈妈，那三个字是什么呀？”
那是下午三点钟，展厅里人不多，就七八个散客。孩子嗓门不小，那面墙跟前的人都听见了。
母亲蹲下来，跟孩子平视。
“那是记得吃饭，三个字。”她说，“以前有一位阿姨，她的丈夫出去守夜，很晚很晚都不回家。阿姨每天做好饭，等他。等的时候她就写这个字条，写一张，贴一张。写了很多很多年。”
“后来呢？叔叔回家了吗？”
母亲顿了一下。
“后来，叔叔没能回来。阿姨的话，他没来得及听见。”她说，“可是后来呀，有很多很多人，替他听见了。就是在这面墙上，看见的人，都算听见了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，看着墙上那张字条。看了好一会儿，又问：“那阿姨现在呢？”
“阿姨也不在了。”母亲说，“可是她的话还在。你看，你今天不就听见了吗？”
孩子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，最后没再问，拉着妈妈的手往前走了。
小美站在几步外，全程看完了。她走到陈阳旁边，声音压低了。
“陈会长，那个讲解，是那位母亲自己发挥的。说明牌上没写这么细，就写了‘守夜人家属手迹’。”
“她知道苏大姐的事？”
“我刚才问了值夜师傅。”小美说，“这位母亲上周来过一回，一个人，在那面墙前站了半个钟头。今天又来，专门带孩子来的。她说她的太爷爷，名字在名录上。”
陈阳朝那母子俩看了一眼。孩子已经走到续心灯的柜子前，趴在玻璃上看灯，妈妈在边上念说明。
“连孩子都在听了。”小美说。
“嗯。”陈阳说，“那句话，当年是一个人等。后来是一群人听。再后来，大人讲给孩子。这个事，就是这么一代一代续下去的。”
他掏出本子，记了一行：展厅观众自发讲解，两例，已录档。
傍晚五点，快闭馆了。观众往外走，那对母子也走到门口。快出门的时候，孩子忽然挣开妈妈的手，跑回来，跑到“记得吃饭”那面墙跟前，仰着头，冲墙上喊：
“阿姨！我听见啦！”
喊完，转身跑了，一头扎回妈妈怀里。
展厅里没走的人全听见了。有人笑出了声。靠墙站着的一位老头，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，抹完装作看别的。值夜师傅站在门边，别过头去咳了两声。
小美站在原地没动，手里的相机举了一半，最后没按快门，放下来了。
陈阳从展线那头走过来，走到那面墙跟前，站定。
“苏大姐。”他轻声说，“听见了吧。连孩子都替你听见了。”
墙上的字条在射灯底下，三个字，纸已经旧了，字还清楚。
闭馆音乐响了。小美收留言簿，值夜师傅开始清人。陈阳最后一个检查完展线，走到门口。
“陈会长。”小美抱着三本留言簿追上来，“今天这本，有那孩子的画吗？”
“有。”陈阳说，“画的铃铛，画在最后那页。他在闭馆前画的，让他妈妈签名了。”
“太好了。”小美把本子抱紧了些，“归档的时候，这本放苏大姐那一卷里。”
“放吧。”陈阳说。
两个人出了门。门在身后落锁，锁完，值夜师傅隔着玻璃冲他俩摆了摆手。
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。有些门锁上了，有些话才刚刚开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