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4年12月31日，下午，云州协会会议室。
年末例会，一年一回。各地站长能来的都来了，来不了的连线。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人，投影上挂着这一年的工作总表。小美主持，一项一项过。
“甘州断核案，五月结案。核内一千零七十一封信，全部送达，三条路径：亲送、代烧、代埋。城西区域梦情回访清零。”小美念完，翻页，“封存地普查，十六处，三处异样批注均已复核归案，全部读数封卷。”
再翻页。
“欧洲案。跨国化核，一例。遗灰现暂存总会，河阳查访进行中，老周家的二伯，寻后人这条线，河阳站还在跑。”她顿了一下，“这条线挂了小半年了，河阳站下了三次户，回头单独立项说。”
“不单独立项。”陈阳在座位上说，“下个月我亲自去一趟河阳。这撮灰，不能在总会再搁一年。”
小美记下来，接着念。
“守门人纪念展，十月一日开展，展期一个月，后转常设。观众总计四千八百余人。寄语墙设立于十一月，截至昨日，落纸四百一十六张，归档四卷。”
念到这儿，她合上文件夹，看了陈阳一眼。
“陈会长，我说句题外话。”她说，“我拉这张表的时候自己都吓一跳。您这一年，化断核、跑欧洲、办展、立墙，比当年守门那几年还满。当年守门好歹是个夜班，白日能歇。您这一年，我看您日历，一个月平均出差十二天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笑，有人点头。连线的屏幕里，甘州站那头传来小崔的大嗓门：“可不是！陈会长来我们甘州那一个月，我们站长说他睡得比守夜还少！”
“小崔，会场上。”小美说。
小崔在那头缩了。
陈阳摆摆手，站起来，走到投影前面。
“全年总结，小美念完了，账面上就这些。账面底下还有些没数的东西，寄语墙上那四百多张纸，各地新立起来的年轻人，展馆里那面墙。这些没法进表，可这些是这一年最要紧的。”他停了停，“另外，我有个决定，今天当着大家说一下。”
会议室静下来。连线的几个屏幕里，人都往前凑了凑。
“明年起，我退居二线。”
没人接话。头排的几个站长互相看了看。小美的笔停在半空。
“协会的日常，交给新班子。”陈阳说，“小李，小袁，这一批人，你们都熟。普查是我带他们跑的，欧洲案小袁全程在场，回访体系是小李搭的架子。他们能独当一面了，我看过，看得准。日常的事务、各地的协调、新人的考核，从明年，交到他们手上。我做顾问，带带人，有大案子搭把手。”
“陈医生！”连线屏幕里，刘浩的声音先炸出来。他今天在北方老家，赶不回来，远程挂着。“你退居二线？这，这也太突然了。例会前连个招呼都不打？咱这协会，你当会长这么多年，你就是主心骨啊。主心骨一退，”
“老刘。”陈阳打断他，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
刘浩在那头停了。
“主心骨不是哪个人。”陈阳说，“主心骨是‘续心’这两个字。这两个字在，规矩在，人在，谁站前台都撑得住。当年守门人散的时候，比这动静大得多，门都没了，路不是照样走过来了？我退这一步，跟当年那一步比，算小事。”
“再说了。”他放慢了些，“我不是甩手。顾问也是活儿。大案子，我照接。培训的课，我照上。当年老一辈把门交给我们，也没说撒手不管，是站在后头看了一程。现在我站在后头，看新的一程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林夜坐在靠边的位置，这时候开了口。她一年到头在会上说话不多，一开口，人都听。
“我支持他。”她说，“他这些年，从守门到续心，没歇过。该让他歇歇了。”顿了顿，她又说，“往后我陪他，到处走走。那些还断着的角落，一个一个，慢慢续过去。”
小崔的声音又从屏幕里冒出来：“那……那陈会长您还来甘州不？”
“来。”陈阳说，“你那的牛肉面我还惦记着。”
屏幕那头笑了。
小美把笔搁下，在名单上添了一行字，抬头问：“人事调整的文件，年后我起草，报理事会？”
“报吧。”陈阳说，“一月中旬之前走完流程。二月起，新班子接。”
散会前，各站站长轮流说了一年收尾的话。临了，连线的老赵也说了两句，他不在会里，是小崔把他拉进连线当特邀的。
“我没啥说的。”老赵在那头说，“就一句。今天这个会我听了一半，听见陈医生说要退。退不退的，我不懂章程。我就知道，人在，心就在。你们年轻人，接着干。明年坛子酒，照开。”
会散了。人往外走，小美留下收投影线。窗外的雪化得差不多了，屋顶上还剩些白。
林夜在门口等陈阳。两人下了楼，出了大门，街上已经有人家挂了灯笼。
“下班了。”陈阳说。
“嗯。”林夜说，“回去路上买菜。今晚做鱼。”
“做鱼。”陈阳说，“再来一盘饺子，冻的，张薇姑姑上回给的。”
“够不够？”
“够。今晚就咱们俩，吃不完的明儿初一热。”
两人走到车边。陈阳掏钥匙，解锁的灯闪了两下。他拉开车门，又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协会的楼。四楼的会议室还亮着灯，小美在收拾。
“明年这个时候，”他说，“这楼里的会，就不用我站前台了。当个旅人，走到哪儿，续到哪儿。”
“先回哪儿？”林夜上了车。
“河阳。”陈阳发动车，“先送老兵回家。这事儿，开年头一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