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5年1月18日,晨,云州协会礼堂。
换届的会开了一上午。理事会投票,唱票,结果出来没什么悬念,小李得票过了三分之二。小袁第二,按章程任副会长。
小李全名李承安。十年前他是个程序员,失眠两年,坐进陈阳的诊室,是陈阳当大夫时最后接的几个病人之一。后来引梦、续心,再后来入了行,一路做到普查的现场总协调。三十四岁,站里人都叫他李哥,陈阳叫他小李,叫顺口了,改不过来。
唱票完,小美宣布结果。掌声里,小李站起来,朝台下鞠了个躬,没说话,脸有点红。
下午是交接仪式。不大的场子,来的人不少。各地站长来了大半,连线的屏幕挂了一排,刘浩在北边的屏幕里,老赵在甘州的屏幕里,小崔挤在甘州那头,脑袋占了半个画面。
陈阳从盒子里取出会长的印信。一枚木头章,协会成立那天刻的,十年了,木头把手都磨圆了。
他把印信递过去。
“小李,协会交给你了。”
小李双手接过来。接稳了,攥着,指节有点白。
“有句话,交棒的时候得说。”陈阳说,“续心这个活,不是管出来的,是听出来的。报表要看,会要开,可那些都是枝节。根上的事就一件,听人说话。人坐到你对面的时候,先把话听完,再想别的。我当会长这些年,别的本事没长进,这一条没丢过。你记着这个,协会就跑不偏。”
“陈老师。”小李开口,声音有点哑,清了一下嗓子,“您放心。这活我干了十年,越干越知道它的分量。我当年坐您诊室里,两年睡不着觉,跟谁都没法说。是您那天听我说完了,一句没打断,听完了才开口。就那一天起,我就知道这个事值得干一辈子。往后我带着大家干,规矩不会变,先听,再说。”
他说完又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报表我也会看的。老周那边的设备报表,一份不敢漏。”
连线的屏幕里,老周的声音插进来——他没到现场,在自己那间设备房里挂着线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全场笑。刘浩在屏幕里喊:“小李!我那培训班明年继续办,你批经费的时候手别抖!”
“刘老师,批。”小李说,“您那班一年比一年人多,我看得加经费。”
“这话我爱听!”
仪式最后一项,是小美安排的,她说是临时加的,加得对,捐赠交接。
陈阳从随身的包里,取出一个木匣。匣子不大,旧了,四角包着铜皮。他打开,里面垫着软布,躺着一枚铜铃。
礼堂里认得这枚铃的人不少,声音一下子低下去。梦祖留下的那枚古铃。守门时代结束的时候,这枚铃传到了陈阳手里,他收了这么多年,柜子里锁着,协会搬了两次家,木匣跟着搬了两次。
“当年守门,靠的就是铃。”陈阳捧着木匣,“如今我把它捐给博物馆,跟展放一块儿。东西是死的,可东西在,来路就在。年轻人在展馆里能看见拓本、看见碑、看见名录,再看见这枚铃,那一辈人怎么熬的,就都齐了。”
小美上前,戴上手套,双手从匣子里请出铃来,放进特制的托架。托架是老周提前做的,减震,防潮,尺寸量了三回。铃放进去,稳稳的。
“铃舌早就不响了。”老周在屏幕里说,“不上弦,不试音。就这么摆着。谁也别惦记让它响。”
“不响对。”老赵在甘州那头说,“响是当年的事。如今它该歇着了。”
托架由小美捧着,从礼堂送到博物馆,众人跟着。三站路,走路去的,小美说这个不能坐车颠。到了博物馆,古铃进展柜,摆在《续门策》拓本那面墙的斜对面,跟甘州借展的那枚守夜铃,一柜挨着一柜。两枚铃,隔着几十年的守夜岁月,摆在了一处。
小美锁柜,落锁,在捐赠单上签字。陈阳也签了。一式两份,一份入档,一份他自己收着。
人渐渐散了。小李临走前过来,跟陈阳说:“陈老师,河阳那趟,您几号走?档案我先给您备齐。”
“下周一。”陈阳说,“这趟我自己去。林夜陪我。”
“好。”小李说,“送老兵回家这个事……需要的话,我这边随时接应。”
“接应得上就接。”陈阳说,“接不上,别硬追。这是趟慢活儿。”
小李点头,走了。
陈阳在展柜前又站了一会儿。玻璃里,古铃安静地卧在托架上,铜色发暗,铃身那道旧磕痕朝着正面。柜子的射灯是老周调的,光打在铃上,不刺眼。
“梦祖前辈。”陈阳隔着玻璃,声音很低,“您这枚铃,我守了这些年。门没了,如今会也交了。往后您就在这儿歇着,来看的人多,一天几十上百,比当年守夜的时候热闹。您要是嫌吵,跟老周说,让他把灯调暗一格。”
他直起身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林夜在台阶下等着,手里拎着两个包,一个是随身的,一个装着给河阳带的东西,早收拾好了。
“都办完了?”林夜问。
“办完了。”陈阳说,“印信交了,铃入柜了,字也签了。”
“手头还剩什么?”
陈阳想了想。
“剩一趟河阳。送完那撮灰,”他说,“咱们的旅人生活,就正式开始。走到哪儿,续到哪儿。”
“先吃饭。”林夜把一个包递给他,“车站边上那家牛肉面,现在去,人少。”
陈阳接过包,掂了掂,背上。两人下了台阶,往车站的方向走。博物馆的灯在身后一盏一盏亮起来,值夜师傅正拿钥匙开侧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