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5年2月17日，晨，云州城东。
车是老周找的。一辆开了九年的越野车，协会公务用车退役下来的。老周带着人检修了三天，发动机、底盘、轮胎，全过了一遍，交车那天递给陈阳一个本子。
“检修记录，一页一页的，你自己看。”他说，“丑话照旧说前头，这车跑云州周边没问题，跑山路，每三千公里回个信儿。半道抛锚了别自己修，打我电话。我远程告诉你哪儿的问题，你自己动手的，出了事别赖我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陈阳把本子收进车门储物格。
“还有。”老周从后备箱里搬出一个箱子，“应急的。药品、绳、手电、备胎工具，清单贴盖子内侧。少一样，都是你自己弄丢的。”
“老周。”陈阳说，“你这是送行还是查岗。”
“都是。”老周拍上车顶，“走吧。别墨迹，墨迹我就要跟车去了。”
河阳那趟，上个月已经走完了。老兵的遗灰，陈阳和林夜亲手送的。老周家的二伯，河阳站查了三个月，后人没寻着，直系的一支早断了。最后按着陈阳出发前查的旧规矩，灰埋在了河阳老家村子西屋的屋檐下，那是老兵信里提过的地方，落雨的时候，屋檐的水正好滴在那片土上。埋完那天，村里一位九十岁的老人拄着拐来看，看完说了一句话：“这孩子，走了快一百年，可算到家了。”
回云州的火车上，陈阳在本子上写了收尾四个字：两清，安放。
今天是正式启程。小李带着协会一帮人到了城东集合点送行。小袁也来了，还有几个年轻的新人，站成一排。小崔是专程从甘州飞回来的，背着个双肩包，站在最前排。
“小崔，你不是上周才回甘州？”陈阳说。
“我又飞回来了。”小崔嗓门照旧大，“送您一趟，值得。来回机票我自己的，没报销，这您管不着。”
小美最后一个到。她抱着一包东西，纸袋口封着，塞到陈阳手里。
“陈老师，这个收好。”她说，“协会给您备的，旅人补给。里面三样：一张表，全国续心角联系名单，二百一十七个点，负责人、电话、备注，都是最新核过的；一份各地协作的介绍函，加盖了章；还有一样，您上了车再看。”
陈阳接过来，袋子沉。他先没拆，看着小美。
“名单我核了三遍。”小美说，“您走到哪儿，哪儿都有家人。到了地方别硬扛，先找续心角。别老记住自己是顾问，忘了自己也是快四十的人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陈阳说，“三遍，辛苦。”
“我应该核五遍的。”小美说，“没时间了。”
小李上前一步。
“陈老师，没什么仪式，我就说两句。”他说，“协会我接了。您走之前交代的话，我记在本子上了，‘先听，再说’这四个字，我开会的时候跟全站站长都念了一遍。往后每季度，我把协会的简报发您邮箱，您看不看我不管，我发。出了大事，我打电话。出了小事，我不打，我们自己扛。”
“好。”陈阳说，“就这么办。”
他顿了顿，拍了拍小李的肩。
“再叮嘱一句。我这趟出去，不是去歇着的，是往山高水远的地方走的。城里续心角密了，够用了。可越偏的地方，越缺人。我这一路走，一路看，看到哪儿合适，会给协会递点子——设点、派人、结对子。你那边接得住吗？”
“接得住。”小李说，“预算我留了口子，就等您递。”
“不是等我递。”陈阳说，“是等路上递。我走的只是几条线，更多的线，得你们自己伸。续心不是坐镇坐出来的，是走到人心里去的。协会在前头坐着，腿得往外伸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小李说。
小崔在后头喊：“陈会长！甘州牛肉面，随时候着！”
“候着吧。”陈阳说，“跑不了。”
人都退开，让出车道。林夜已经在驾驶座上。陈阳绕到副驾这边，上了车，把小美的纸袋放在膝上。这时候他拆开了。
前两样，名单和介绍函，他翻看了。第三样，是个小铁盒。打开，里面是一枚续心灯的灯芯座，备用规格，边上贴着一张小美手写的字条：备件三枚，各地续心角可换。灯别灭。
陈阳看了几秒，把铁盒扣好，放进行李箱最里层。
他冲窗外的人挥了挥手。林夜挂挡，车动了。后视镜里，一群人站在原地，小崔的手举得最高。车拐过路口，人看不见了。
车出城，上省道。开了半个多小时，林夜开口。
“第一站，定了吗？”
陈阳把地图在膝上展开。两张全国地图，一张挂总图，一张做了标记，各地续心角的点全描了红圈。红圈在东部、在省城，密密一片；往西南方向，圈越来越稀，再往深处，大片的空白。
他的手指顺着空白滑过去，停在一处。
“这儿。”他说，“南边山里，三个县，一片红圈都没有。最近的续心角，在两百公里外的市里。当年普查，这一片的封存地，一处早枯了，一处读数低。低不等于没事，枯的更不等于了了。人也没过去看过几回。”
“查过为什么没设点吗？”
“查过。”陈阳说，“报告我看过。理由就一条：人手不够，先保人口密集区。这话搁五年前，说得通。如今不一样了，各地都立起来了，总有腾得出的人。这一趟，我先去看看。该设点，回来递条子；不该设，看看那儿的人日子过得怎么样，也算没白走。”
林夜点了下头，没多话，方向盘往南下方向打了。
车跑起来。陈阳把地图折好，插在车门储物格，跟老周的检修本子挨着。他掏出续心札记本，翻到新的一页，抬头写了四个字：旅人手记。
底下一行：二月十七日，出云州，南下。第一目标，山里三县。同行一人，够了。
写完，合上本子。窗外的平原渐渐起了坡，路两边的树往后退。林夜开车开得稳，一句话没有，眼睛看着路。
“饿了说一声。”她忽然说了一句，“后备箱有面包，老周塞的。”
“他也塞了？”
“箱底压着呢。”林夜说，“清单上没有。”
陈阳回头看了一眼后备箱的方向，笑了一下，没说什么，把本子收进怀里。路牌从窗外一块一块闪过去，下一块，指向南边山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