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5年2月24日,午,西南山区,榕溪村。
车开了六天。头两天走的省道,顺。第三天进山,路窄了,弯多了,有一段塌方刚清完,路基还是松的,林夜把车速压到二十码,一段一段挪。老周的规矩是每三千公里回信儿,第四天陈阳发了个短信过去,老周回了两个字:慢开。
山里手机信号断断续续。第五天开始,导航时有时无,最后干脆靠问路。路口卖柑子的老乡指方向,说榕溪还远,天黑前到不了,先在镇上歇一夜。
第六天中午,车拐下主路,又开了四十分钟的机耕道,到了榕溪。
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散在两面的山坡上。一条溪从村中间过,溪上有座石桥。陈阳把车停在桥头,下车活动腿。桥下的水很清,几个孩子在溪边扔石子,看见生人,都停了手,远远地看。
“问路去。”林夜锁了车。
桥头边上有家小卖部,老板娘五十来岁,正坐着择菜。陈阳上前问,村里可有能住的地方。老板娘把两人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“你们是干啥的?”她问,“这村子又不通旅游。”
“来看看的。”陈阳说,“找个人。听说村里有个学校?”
“学校倒是有。”老板娘说,“就一个老师,教了七八年了。你们找她?”
“学校在哪儿?”
“溪那头,坡上,有个旗杆的就是。”老板娘择完菜,站起来,“住的地方,我隔壁有空房,我带你们去。一天三十,不管饭。饭上我家吃,一人一天再收十五。”
房子安顿下来,吃了顿便饭。饭桌上老板娘问东问西,问清了他们是从云州来的,做什么的,听说是做“续心”的,老板娘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续心?”她想了想,“是不是电视上演过的那个?城里头,帮人说心里话的那个?”
“差不多。”陈阳说。
“那你们跑我们这山沟沟里来做啥。”老板娘说,“我们这儿的难处,不是心里话没人听。是没人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着人,看着桌上的菜碗。饭桌上又说了几句别的,她没再提这个。
下午,两人沿着坡往学校走。
学校就是三间平房,一个小操场,旗杆上一面旗,褪了色,还在。一个年级混着上课的复式班,十几个孩子,大的看着有十一二岁,小的六七岁。老师正在上课,黑板前站着,嗓音不高。
两人没进去,在操场边上等。等到下课铃响,老师出来打水,看见他们,站住了。三十岁上下的女子,个子不高,皮肤晒得黑,马尾辫,袖口磨了边。
“你们找谁?”她问。
“您是卢老师吧。”陈阳说,“我们打听到这儿来的。我叫陈阳,这是我爱人林夜。我们从云州来,是做续心工作的。”
“续心。”小卢把这词重复了一遍,眼神在两人脸上来回看了看,“我在手机上刷到过一两回。可刷到的东西,说不准。你们……有证件吗?”
“有。”陈阳把协会的证件和介绍函都拿了出来,小美的清单和介绍函,这回用上了。小卢一页一页看,看得很仔细,看完还拿手机对着章拍了一张,说要发给她镇上的同学查一查。
“不是不信你们。”她把东西还回来,“村里就我和这些孩子。生人进来,我得多个心眼。你们别介意。”
“该多个心眼。”陈阳说,“要是我的孩子在这儿,我也希望老师多个心眼。”
小卢看了他一眼,这一眼松了些。
“你们来做什么?”
“先问点事。”陈阳说,“不着急讲我们的事。卢老师,村里这些孩子……心里是不是都装着事?”
小卢愣住了。手里的搪瓷缸子端在半空,水晃了一下。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陈阳说,“不知道才来问。”
小卢把缸子放下,坐到操场边的石阶上,拍了拍边上,两人也坐下。她看着远处那几个在溪边的孩子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“都是留守的。”她开了口,“全村,跟我上学的这十七个,爸妈全在外头打工。近的在省城,远的在广东。一年回一回来的,就算好的。有两个,三年没回来了。”
“孩子们不说?”
“嘴上不说。”小卢说,“问起来,就是‘还行’‘不想’‘无所谓’。可我看了七八年了。夜里,住校的几个,做噩梦。有一回半夜,最大的那个女孩哭醒了,我过去,她抱着我说,梦见她妈回来了,给她买了新书包,坐在灶屋里给她煮面。她说,老师,我梦里都知道是梦,我都不敢醒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还有个男孩,三年级,他爸在工地上伤了腿,回家养了半年,又走了。那半年,那孩子上课眼睛都是亮的。他爸走的那天,他没哭,就站在村口看车走远。回来跟没事人一样。可从那以后,他作业本上,画的都是车。”
陈阳听完,从包里拿出本子,记了几行。记完他说:“卢老师,孩子们这个,我们那边有个说法,叫‘断’。跟至亲的那根线,太久没续,就断了。断了不是说坏了,是搁那儿了。人还小,线一断,心就学会不去想了。不去想,不是不想。”
“那……有法子吗?”小卢问。她问得很急,问完自己也觉出来了,又放缓,“我是说,你们做这个的,是不是有法子?”
“有法子。”陈阳说,“法子不复杂。我想在学校设个东西,叫续心角。就在您学校,占一面墙,一张桌子。每周定一个时间,让孩子们给爸妈写信、画画,寄出去。写什么不限制,不想写的,画个车也行。寄出去,就是一个‘续’。爸妈那边收到,不管识不识字,知道孩子给他画了辆车,线就续上了一截。”
小卢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下去一点。
“写信是好事。”她说,“可陈老师,你不知道。这些孩子的爸妈,一多半不识字,或者识字不多。信寄到了,看不了,工友念给他们听,一听就走了样。有一年我组织过写信,写了三轮,后来有个孩子跟我说:老师,我爸说他听不清我写的啥。孩子就不肯再写了。”
“那是路子没走对,不是事不成。”陈阳说,“不识字的,就不写字。录语音,手机一段一段录,孩子对着手机说话,说啥都行。再不行,拍视频,让孩子举着画,给爸妈看,讲这画上是什么。爸妈那边也一样,工地上歇工的时候,录一段回来。孩子夜里想妈,能把妈的声音放出来听。这个,比信管用。”
小卢坐直了,声音都变了:“手机行吗?村里信号不好,可镇上有。我每个月去镇上两趟领材料,可以一块儿弄。孩子们家,有两家有老人用的智能机,能拍能发。”
“能发就能续。”陈阳说,“续心不在形式,在心。写信行,录音行,视频行,一张画拍下来发过去,也行。只要两头都动起来,线就是活的。”
“好。”小卢站起来,在操场上走了两步,又转回来,“这事儿要是能成,我今晚就去跟村里说。就是——”她迟疑了一下,“设这个角,要钱吗?要手续吗?我一个支教老师,做不了主的事,我不敢应。”
“手续我来办。”陈阳说,“我回云州后,让协会正式立项,建卡,算一个正规的续心角,物资协会出。您这儿,就是本地的负责人。愿意吗?”
小卢没马上答。她转身看了看教室的方向。下课的孩子没走远,扒在窗台上看他们。看见老师回头,一窝蜂缩进去了。
“愿意。”她说,“我在这儿八年了,就盼着这些孩子心里头能松快点。他们爸妈不在,我这个当老师的,能做的太有限。你们说的这个‘续’,哪怕一星期就续一回,也好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。”陈阳在本子上写:榕溪小学,续心角一处,负责人卢老师,立项待回程办理。他写完,又想起一件事,“对了,刚才您说要查证件,查吧,该查查。查完了,您信我们,咱们再往下走。”
“不查了。”小卢摆手,“刚才你们说‘断’的时候,我就信了。这话,不是外人编得出来的。”
放学铃响了。孩子们从教室涌出来,跑过操场,一个个从小卢身边过,喊“卢老师再见”。有个男孩跑得最慢,落后几步,经过的时候多看了陈阳一眼。
“就是他。”小卢低声说,“作业本上画车的那个。”
陈阳看着那孩子跑上石桥,跑过溪,往坡上的家去了。
“下周设角,”他说,“头一个,我想跟他聊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