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5年3月8日,午,榕溪小学。
续心角设在原来堆杂物的那间空教室。立项的事陈阳没等回云州,直接打的电话。小李听完,在电话里说:“陈老师,这个项目协会全接。您报需求就行。”
物资十天后到的,一个纸箱,寄到镇上,小卢去背回来的。箱子里的东西不复杂:档案纸、防褪色笔、一台旧平板、两个录音笔、一摞信封邮票,还有一张手写的说明,小美的字:使用说明附内,有问题打我电话。
角就设在教室后墙。墙刷白了,钉上一块软木板,桌上摆开东西。小卢给墙上贴了一行字,她自己的字,歪歪扭扭地写着:给爸妈的话,放这里。
第一次活动定在周六下午。学校不上课,可十七个孩子来了十五个,溪边扔石子的几个也来了。小卢讲了规矩:写信也行,画画也行,录语音也行,想干什么干什么,不想干的不勉强。
孩子们炸了锅。大的几个抢着要试录音笔,小的围着平板看。一个女孩当场开始画,画得飞快,画完举着问能不能今天就寄。乱哄哄里,只有一个人不动。
角落里那个男孩。三年级,作业本上画车的那个。他坐在最后一排的位子上,手插在袖子里,看着别人闹,自己一动不动。
小卢走过去,在他旁边的位子坐下。
“小石头。”她轻声叫他,“你不写一张?”
小石头不抬头。半晌,闷声说了一句:“不写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录了有啥用。”声音更低了,“去年我也录过。老师你忘啦?你拿手机帮我录的,我说的过年回。我爸妈回话了,说好好好,过年回。”他顿了顿,“结果过年,还是没回。电话里又说,明年,明年一定。”
他抬起眼,看了一眼小卢,又垂下去。
“我不想录了。录了,更难受。”
小卢没接上话。她伸手想拍拍孩子的肩,手到半路停了,收了回来。她回头朝门口看了一眼。
陈阳站在教室门口,没进来。他看见这一眼,走了进来,走到小石头桌前,蹲下来,跟孩子平视。
“小石头,你爸妈,多久没回来了?”
“三年。”小石头说得很快,像这个问题不用想。
“三年里,打过电话吗?”
“打。一个月一回。有时候两回。”小石头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,“都是我奶接。他们说给家里寄钱了,让我好好念书,听奶奶的话。说完就挂。一回就五分钟。”
“跟你说的多吗?”
“不多。”小石头抠着桌角,“我有时候想说话,刚开口,他们说信号不好,先挂了。”
教室里别的孩子还在闹,录音笔那边试出声了,一个女孩对着念课文,念得字正腔圆。这一角是静的。
“那你现在,”陈阳问,“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?”
小石头不吭声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我妈记得。我爸……有点糊了。就记得他个子高,走路快,我跟不上,他就走一段,站住,等我。别的想不起来了。”
“想不起来,不是你忘了。”陈阳说,“是那根线搁太久了。搁久了,蒙灰。不是断了。”
小石头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睛里那点倔还在,可底下藏着的东西露出来了一点。
“你叫什么?”陈阳问,“大名。”
“石学军。”他说,“可他们都叫我小石头。我爸起的。”
“这名字好。”陈阳说,“小石头,我跟你商量个事。今天这个角,你不录,也不写给爸妈。行不行?”
小石头愣了:“那写啥?”
“写给你自己。”陈阳说,“写写你这三年,怎么过的。吃过什么好的,遇过什么怕的,学会了什么,有什么话,想让别人知道、又一直没人可说的,全写下来。写完不寄,就放在这儿,放软木板上也行,我替你收着也行。哪天你自己想给你爸妈看了,再寄。哪天不想,就一直放着。”
“写给自己?”小石头皱着眉,像没听过这种事。
“对。”陈阳说,“有些话,搁在心里头太久,会压人。写下来,哪怕是写给自己,心里就松快一点。这不是哄你,我们做了很多年这个事,见得多了。”
小石头盯着桌上的纸,看了很久。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又缩回去,又抽出来。最后他抓过一支笔。
“写错了咋办?”他问。
“划掉,重写。”陈阳说,“这纸不要钱。”
小石头把纸拖到面前,趴下去,歪歪扭扭地写起来。头一行写得极慢,笔画重,纸背都透出印子。陈阳没看内容,起身走开了,退到教室门口。
小卢跟了出来。走廊上,她压着声音,眼眶红的。
“陈老师。”她说,“这孩子的事,我磨了三年。讲道理,哄,吓唬,全用过。他爸去年回来那半年,我看见他上课眼睛是亮的,我就想,这孩子不是不上进,是没盼头。他爸一走,又回去了。今天您就让他给自己写一封信……我怎么说不出这话呢。”
“您不能说。”陈阳说,“您是老师,天天看着他。我说,是个外来的路人,说完就走,他没负担。”
小卢吸了下鼻子,点头。
教室里,那个念课文的女孩录完了一段,举着录音笔找人听。乱劲儿又起来。角落里,小石头埋着头,笔没停。
写到一半,他忽然抬头,朝门口喊了一声:“哎,那个老师!”
陈阳回头。
“落款,”小石头举着笔,“写我大名,还是写小石头?”
“你自己定。”陈阳说,“这是你的信。”
小石头想了想,低下头,接着写。写到落款那儿,笔停了一下,落下去。写完,他把纸对折,折了两道,捏在手里,没往软木板上贴,也没交给谁,就攥着,走到窗边的位子坐下,看溪那边去了。
那天活动散的时候,孩子们把软木板贴满了半板。画,信,还有录音笔里满满两段音频。小卢一一登记:谁的,寄往哪儿,几号寄。登记到小石头那栏,她笔悬着,问:“你的呢?”
小石头把攥皱的信又捏了捏。
“先放我这儿。”他说,“哪天我想寄了,再给你。”
“行。”小卢在登记册那一栏写:暂存。
陈阳在门口的本子上记了一行:榕溪续心角,首期活动,参与十五人,暂存信一封,石学军。
收笔的时候,小石头从教室出来,从他身边走过,走了两步,又退回来半步。
“喂。”他说,“你下礼拜还来不?”
“来。”陈阳说,“我在村里住着。”
“哦。”小石头点点头,走了。走的时候没跑,一步一步走的,走到石桥中间,站了一下,从兜里把那封对折的信掏出来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,接着走了。
陈阳站在原地目送。那封信对折着,折缝朝里,里头的话,孩子还没舍得让人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