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5年3月15日夜,榕溪村。
那封信,小石头攥了一个礼拜。
这一个礼拜,续心角每周六照常活动。第二次来了十四个孩子,头回画画的女孩寄出了她的画,信封是她自己糊的,邮票贴歪了,小卢没让重贴。录音笔里又录了几段。孩子们渐渐摸出了门道,谁的信给谁,谁的视频说给谁,各干各的,教室里乱得有秩序。
小石头每回都来。来了不写信也不录,就坐在窗边那个位子上,看别人折腾。有一回那个念课文的女孩拉他一起录音,他把头摇得挺硬。女孩撇撇嘴,自己录去了。小石头看了一会儿,从兜里掏出他那封对折的信,看一眼,收回去。
陈阳没催他。这规矩他跟小卢交代过:暂存的东西,孩子自己不定,谁也别问。
周六下午活动散了,小卢去镇上寄信,一周攒的那一沓,全要当天寄走。林夜跟她一起去的,顺路补些菜。晚上两人回来,小卖部老板娘说溪那边有个娃在你住的地方等了半天了。
陈阳住的地方在老板娘隔壁。门口石阶上,小石头坐着,膝盖顶着下巴,那封信攥在手里,边角都被攥软了。
“等急了吧。”陈阳开了门,“进来。”
屋里就一张桌一盏灯。小石头进门,站在当地,不坐。
“陈叔叔。”他开口,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,“那封信……我想寄给我爸妈。”
“好。”陈阳说,“怎么又想寄了?”
小石头低头看手里那封信,看了半天。
“我写完那天,回去又看了两遍。”他说,“我信里写了,去年溪涨水,我把小胖家的鸭子救了一只,他奶给我煮了个蛋。写了我会烧火了,我奶腰不好,饭都是我做。还写了……我数学考了七十一,我不敢跟我奶说,怕她说我不争气,可我跟别人比过,我不算笨的。”
他说一句停一句,像是从信里一句一句往外搬。
“写着写着我发现,”他抬起头,“我不是不想他们。我是怕他们不想我。他们三年没回来,电话一个月五分钟,我就想,他们是不是在外头把我忘了。我要是把信寄过去,他们要是懒得看,或者看了不回……那我就确定了。确定自己想他们,是白想。”
他吸了一下鼻子。
“可是今天下午,我坐在窗户边上想,万一呢?万一他们也想我呢?我爸走的时候,站在村口,蹲下来跟我说,小石头,等爸回来。他要是说话算话的人,那他就是也想我的。就是……回不来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灯泡上头有虫子撞了一下,又撞了一下。
“那就寄。”陈阳说。
“就这么寄?”小石头把信举起来,“字丑。”
“字丑能寄。”陈阳说,“不过你想不想再添点东西?信是看的。你爸妈在外头打工,看信得别人念。要是有个视频,你举着信,自己念一遍,再自己说两句,你爸妈在工地上,手机一点,就能看见你,听见你。你三年没让他们看见了。”
小石头捏着信,没马上答。
“录啥?”
“你想说啥说啥。信上有的,念。信上没有的,加。说错了重来,咱们不赶时间。”
小石头站了一会儿,把信在桌上展平,褶子一道一道抚。抚平了,他说:“录吧。”
陈阳把平板支在窗台上,对着桌前。林夜这时候进来了,拎着菜,看见屋里这架势,把菜往墙角一放,没出声,退到陈阳旁边站着。
录像开了。小石头坐在桌前,信在手里,展开。头一遍,他念得太快,念到一半卡住,说重来。第二遍,念得磕巴,有几个字他嫌自己念错,又要重来。第三遍念到救鸭子那段,念顺了,念完他没停,攥着信纸,看着镜头。
停了几秒。他张了两回嘴,都没出声。第三回,出来了。
“爸,妈。”他说,“我想你们了。你们啥时候回来?”
说完这句,他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着了,低头看信纸,肩膀开始抖。陈阳走过去,把平板的录像停了,蹲下来。小石头一歪,靠进他怀里,哭出声来了。哭得不高,一下一下的,闷在他衣服里。那封信攥在两人中间,攥得更皱了。
林夜站在原地没动。过了会儿,她出门去了小卢那儿。
小卢赶过来的时候,小石头已经哭完了,坐在桌边,眼睛肿着,鼻尖红着,正一杯一杯喝热水。看小卢进来,他扭过头去,抹了一把脸。
“别跟别人说我哭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说。”小卢说,“就说你录了个视频。”
视频当晚就发了。小卢操作的手机,用的她自己那部,发给了小石头爸妈的号码。发完小卢说,回不回不一定,工人下工晚,别等,回去睡。
小石头被他奶奶领回去了。走的时候,他把信重新对折好,交给陈阳:“存你这儿。视频里有,原件你收着。”
“收着。”陈阳把信放进自己的札记本里,夹平。
那晚谁也没等。可十一点多,小卢敲响了陈阳的房门,手里举着手机,屏幕亮着,是通话记录——一个广东打来的号码,时长四十七分钟。她说这是第二通,头一通打给她,问了十分钟“娃咋样了”,挂了又打来的,这回她把手机递给了小石头奶奶那头,小石头被从被窝里叫起来的。
第二天一早,陈阳和林夜还没出门,小石头就来了。眼睛还有点肿,人精神了,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兜自家攒的鸡蛋,往桌上一放。
“我爸妈说,”他说,说得挺快,像背了一路,“今年过年,一定回来。我爸说的,我妈在边上哭,我爸说,回,回来过年,钱今年够盖房子了,明年不出这么远的门了,就在县里找活。”
说完,他自己停了一下,像把这消息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我爸还说,”声音低了一点,“说视频里那个娃,长这么大了。”
小卢在后面跟过来,站在院门口没进来,看着这一幕。林夜从屋里出来,站到陈阳旁边。
“续到一家人的念想上了。”陈阳低声说。
“嗯。”林夜说,“这站的账,记吧。”
陈阳拿出本子,翻到新页。写:三月十五日,榕溪,石学军,线通。视频一封,原件暂存。
写完,小石头还在桌边站着,摸了摸那兜鸡蛋,又看了看陈阳的本子。
“你写的啥?”他问。
“记账。”陈阳说。
“记我?”
“记你。”陈阳合上本子,“续上线的,都得记账。这是规矩。”
小石头咧了下嘴,把鸡蛋往桌上一推:“那鸡蛋也归账。我奶让送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