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5年3月29日,晨,榕溪村。
续心角办到第五个礼拜了。
小卢有个登记册,每周更新。这天她把册子摊给陈阳看:全村三十四个留守儿童,在榕溪上学的十七个全参与了;剩下十七个散在外面上学或者还没上学,经这一个月的口口相传,也来了九个。二十六个孩子里,有十九个已经“续上”了——寄出的信收到回音的,视频发出去有了视频回来的,电话从一个月五回变成一个月二十回的,小卢都记着。
“变化最明显的是睡觉。”小卢说,“住校那几个,我做宿舍登记,头两年,一周总有两三回半夜的事,哭的,说梦话的。这一个月,一回都没有。有一个男孩,以前梦话喊的全是他爸的名字,现在不喊了。他跟我说,老师,我现在想我爸的时候,就打开手机听他录的那段。听完了就能睡了。”
“家长那头呢?”陈阳问。
“更热闹。”小卢翻到册子背面,“我建了个群,孩子们的爸妈,能拉进来的全拉进来了。一开始冷清,没人说话。现在每天晚上七八点,工地上下了工,群里就响。发视频的,发语音的,互相报娃的情况。有个爸爸前天在群里发了张照片,工棚里,一群工友围着手机看娃的视频,他说全工地的人都认识他儿子了。”
陈阳在本子上记:家长群,自发形成,活跃。
“还有个事。”小卢合上册子,坐直了些,“陈老师,我想跟您商量。这个续心角,我想长期办。不是就收收信、录录视频,我想加个东西,教孩子们怎么跟爸妈说话。您可能觉得奇怪,跟自己爸妈说话还要教?可这些娃,真的不会。一开口就是‘我挺好的’‘不缺啥’,三句话说完没词了。不是没话说,是不知道哪句能说。我想每周加一堂课,就叫‘说话课’,让娃们练。练对着手机说话,练对着同学说自己的事,练着练着,跟爸妈那头的话就多了。”
“卢老师。”陈阳放下笔,“您知道这个事,在我们协会那边叫什么吗?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叫续心。”陈阳说,“您现在做的,已经是续心人的活了。续心不分职业,不分有没有证。愿意蹲下来听孩子说话,听完了还愿意教孩子怎么把话说出去的,就是续心人。您这一个月,干的就是这个。”
小卢摆手:“我就是个教书的。”
“教书的干续心,最合适。”陈阳说,“学校本来就是孩子说话的地方。协会设点,设一百个,也不如一个愿意干的老师。”
“那这个‘说话课’,协会认吗?”小卢问,“我瞎琢磨的。”
“认。”陈阳说,“回头我让协会把您这个课立个项,教案算协会的,课时补贴按协会标准发。您别推,这是规矩——干活的,得记账。”
“补贴就算了。”小卢说,“我在学校的工资够。你们的钱,留着往别村铺。我从群里听说了,隔壁乡好几个村,情形跟我们一模一样。”
“钱的事协会安排。”陈阳说,“课的事,您接着琢磨。您比我们懂孩子。”
这一个月里还有一桩事,陈阳记在了札记本上,一桩“断”的新类别。
事情出在邻村。邻村小学的校长听说了榕溪的续心角,专程过来找小卢,说他们村有个孩子,情况不太一样,爹妈不是打工在外,是离了,各走各的,孩子跟着奶奶。爹妈都重新成了家,一年到头,谁也不来看。孩子十二了,谁都不提这事,问急了就说“我没有爸妈”。校长说这孩子不像别的娃盼爸妈回来,他是把“爸妈”这两个字,整个从心里划掉了。
小卢把这事说给陈阳,陈阳去了一趟邻村,跟那孩子坐了一个下午。没提他爹妈,就聊他养的一条狗,聊他会的木匠活。临走的时候,那孩子送他到村口,忽然说了一句:“我奶说,他们不要我了。不要就是断了。断了的东西接不上。”
陈阳回榕溪那晚,在札记本上写了很久。写完提炼出四个字,作为一个新的断种记类,拟名“留守之断”:孩子与至亲的线,因久离而不续,线未死而心先自闭,自认断绝。续法:不定归期,先通两头;一头是孩子肯说,一头是长辈肯转述。此类断,最忌催逼。
第二天,他连线了小李。山里信号不好,电话打到村部,坐着打了四十分钟。
“陈老师,讲。”小李在那头说。
“两件事。”陈阳说,“第一,我在札记里新记了一个断种,叫留守之断,定义和续法都写好了,回头拍照发你。你让人录进断种档案,新开一个分类,就叫‘分离类’。以后这类案子各地报上来,有据可查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小李说,“第二件呢?”
“第二件,建议。”陈阳说,“乡村续心角,纳入协会扩展计划。别等我们一个一个走。先在这几个县试点,一个县选三到五所学校,标准就一条:学校里得有一个像小卢这样愿意干的老师。物资协会配,教程协会出,老师是根子。试点半年,跑顺了,再往其他省铺。城里续心角密了,可娃们的事,大头在乡下。最偏远的地方,最缺这个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,传来翻纸的声音。
“我早备着这一手了。”小李说,“去年您说要退居二线的时候,我就让人起草过一个乡村扩展的框架,压在抽屉里没敢动,怕人手跟不上。现在有榕溪这个样板,有卢老师这个先例,我敢动了。试点名单我下周拟,拟好了发您邮箱。陈老师,这个项目,协会内部我给它起了个名,叫‘小卢计划’。”
“名字起得好。”陈阳说,“就去掉客气话,这么叫。”
电话打完,陈阳从村部出来,天擦黑了。走到石桥,看见小石头坐在桥栏上,等他。
“小卢老师说你后天走。”小石头说。
“嗯。后天早上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往北,下一个县。”陈阳说,“那边还有一个村,情形跟你们村差不多。”
小石头点点头,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,折成四折的,塞到陈阳手里。
“画画课上画的。”他说,“老师说画自己最想的事。我没画杀鸭子,也没画考试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自己看。”
陈阳把纸展开。画上三个人,手拉手,高的那个走路快,被中间那个拽着,旁边一个小人。三个人底下,铅笔写了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:陈叔叔,我爸妈说今年回来过年。谢谢你。
“中间拽着的是你?”陈阳问。
“我爸。”小石头说,“以前他走路快,我跟不上。现在画里,我拽得住他了。”
陈阳把画重新折好,放进札记本里,跟那封暂存的信夹在同一页。
“画我收了。”他说,“记你账上了,跟鸡蛋一笔。”
“鸡蛋那笔结了。”小石头跳下桥栏,“我奶说不能白吃人饭。这画是新的账。”他后退两步,又说,“过年他们回来,你能来不?我爸说想见见你。”
“看安排。”陈阳说,“争取。”
“你就说来嘛。”小石头说,“你就说来,来不了我也不怪你,反正你们大人都是这样。”说完他自己先笑了,转身跑了。
第三天早上,车停在桥头。来送的人不少,小卢带着一群孩子,老板娘拎了一袋柑子塞进车窗,几个孩子的奶奶也来了,一人往车里塞了些吃的,车后座堆得半满。小石头站在最前头,手插在袖子里,跟那天在续心角落里的姿势一样。
“走了。”陈阳上了车,冲窗外挥手。
“陈叔叔!”小石头在人群里喊,“过年见!”
“过年见。”陈阳说。
林夜挂挡,车过石桥,上机耕道。后视镜里,一群人站在桥头,越来越小。小石头一直举着手,举到最后看不见。
车开出去二十分钟,林夜开口:“画呢?”
陈阳把札记本翻到那一页,递过去。林夜腾出一只手接了,展开看了一眼,又折回去还他。
“账上第八个。”她说。
陈阳把本子收好,从储物格抽出老周的检修记录,翻到里程那页,看了一眼,放回去。窗外的山往后退,一坡接一坡。
“下一站,”他说,“邻县,靠山乡中心小学。小卢托的人,说那儿有个老师,情形跟她当年差不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