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5年4月12日,晨,东海,浪岐岛。
从靠山乡出来,车往东开了五天。地图上标记的下一个点本来在内陆,陈阳半路改了主意。改主意的起因是在一个县城吃饭,饭馆老板娘说起她娘家在东海的岛上,休渔季快到了,村里男人都在家歇着,一年里就这么一个来月齐整。
“齐整?”陈阳问。
“就是人都在。”老板娘说,“平时啊,十家里有六家,男人在海上。姑娘你要想去我们岛上吃海鲜,趁早,过了五月,船一出去,岛上就剩老人婆娘娃娃了。”
陈阳和林夜对看了一眼,当天下午就把路线改了,车折向东。
岛上不去车。车停在半岛这头的码头,托给一家修车行,老板看了老周的检修本子,说放心。两人坐了一天一班的上岛船,上岛的时候是傍晚,浪岐岛,几百户人家,一个村委会,两三家饭馆。
休渔季还有二十来天。码头上停着七八条渔船,船身上漆的漆,补的补,几个渔民蹲在船头抽烟。海风咸腥,码头的水泥地上一摊一摊晒着的鱼干。
两人住在村委会隔壁的民宿,老板娘就是村长的媳妇。头两天,陈阳什么也没干,就在村里走。早上走码头,中午走村巷,傍晚走海边的堤。
第三天早上,他在堤上跟林夜说话。
“你发现没有。”他说,“这个村的人,坐门口的姿势都一样。”
“怎么一样?”
“补网的,择菜的,坐着聊天的,脸全是朝着海那面的。”陈阳说,“我数了,从村东走到村西,三十七个坐门口的,三十五个脸朝海。两个朝街的,一个是背对海坐着跟人打牌,一个是眼睛看不见。”
林夜顺着巷子看了一眼。一个补渔网的妇人在自家门槛上坐着,手里的梭子没停,眼睛却不时往海面上去一下,去一下,又收回来。
“看见了吧。”陈阳说,“那份‘等’,长在身上,成习惯了。这儿的‘断’,跟海有关。”
当天下午,两人开始挨家聊天。由头是老板娘给的,她带着串门,说这是大陆来的老师,来看看。
头一家,补网那妇人家。男人姓陈,四十出头,船老轨,家里两个孩子,大的上初中住校,小的上小学。陈阳坐下先不问事,先听。妇人姓吴,话不多,问一句答一句。聊到男人出海,她的话匣子开了条缝。
“他一年在家的日子,加起来不到三个月。”她说,“船上没信号,出去一趟十天半个月。头几年我夜夜睡不着。睡着了就做梦,梦见船,梦见黑的海。有一回梦见船回来了,码头上就他一个人下来,我数来数去就他一个——醒了以后,三天没敢跟他说这个梦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?”
“说啥呀。”她手里的梭子停了,“他出海,我在家。我要跟他说我梦着不好,他船上十几天,天天琢磨我这话,琢磨出事来咋办?他本来就够悬的。”
“那他跟你说他怕不怕?”
妇人摇头,笑了一下。
“他回港进门,头一句永远是‘这次鱼不错’。累不累,险不险,一个字没有。”她说,“有一年台风,他的船在外头躲了三天,音信全无,我在码头站了三天。船回来那天,他跳下船,看见我,愣了一下,说‘你咋来了’。我说我站了三天了。他就‘哦’了一声。回家他倒头睡了一天一夜,起来给我烧了一桌菜。一句台风的事,到现在没提过。”
“你想听他提吗?”
妇人沉默了很久。梭子又动起来,一梭,一梭。
“想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他躲那三天是什么样。我想知道。可我不敢问。一问,他那三天就又过一遍。”
出了这家,又走了四家。第二家是老渔民,儿子也跑船,爷俩一出海就各在各的船,回港了也很少说船上的事,饭桌上只聊孙子的成绩。第三家的男人两年前出过一次事,人没事,船损了半条,回来以后这个家多了一条规矩,饭桌上不许提海。第四家是年轻媳妇,男人刚上船第二年,她坦言自己天天看天气预报看到会背,但从不敢当着男人的面换到天气频道。
第五家最有意思,那家的老爷子七十多了,跑了一辈子船,退下来了。陈阳跟他坐在院里聊,老爷子直接。
“你们说的这个断,我们这儿不叫这个。”老爷子说,“我们叫‘不吉利’。出海前说怕,不吉利。出海后说险,也不吉利。家里人惦记,说出来,还是不吉利。一村子不吉利压下来,就全憋着。憋着憋着,就都当没这回事。”
“您跑船那些年,怕过吗?”
“怕。”老爷子说得干脆,“碰上过两回大的,一回浪打上来把驾驶台的玻璃全干碎,一回头,舵手脸都白了。我那时候心里就一句话,想着我婆娘,想着我得回去。可这句话,我憋到今天,她都没听过。她走了六年了。”
老爷子说完,自己倒了口茶,喝了,摆摆手:“不说了,不说了,说这些干啥。”
回民宿的路上,天擦黑。林夜走在堤上,开口:“两头的账都清楚了。船上的把怕憋着,怕家里人担心;岸上的把等憋着,怕影响船上的人。两头互相瞒,都当是为对方好。线就这么一直绷着,谁也不说破。”
“对。”陈阳说,“这跟留守那个还不一样。留守是线太久没续,蒙灰了。这个是线天天绷着,两头都攥得死紧,就是谁也不松口。绷着的线比蒙灰的线更累。”
“在这儿设角,怎么设?”林夜问,“照山村那一套,写信寄出去,行不通。船上没地址。”
陈阳在堤上站住,看着海。天黑了,海是黑的,只有远处航标灯一闪一闪。
“我想了个东西。”他说,“不写信寄出去。写下来,封起来。封在一个瓶子里,船上带着。船出去,瓶子跟着出去;船回来,瓶子跟着回来,回家打开。”
“瓶子里装什么?”
“船上人的怕,岸上人的等。”陈阳说,“出海前,两口子各写一张,不许互相看,各自封进瓶里。船上带着的是媳妇那张,家里留的是男人那张。船在海上,男人哪天扛不住了,拿出来看一眼,岸上有人等他,想他,天天看天气预报看到会背。家里那位也一样,想得睡不着的时候,把男人那张拿出来,知道他心里也怕,也惦记着回来。人没通着,话先通着。船一回港,瓶子开,两人对着瓶子,把这一趟的话补上。”
“封着不给看,那跟不给有什么区别?”
“有区别。”陈阳说,“区别在‘在’。知道瓶子里有那个人的一句话,跟知道啥都没有,不一样。守门那会儿我们处理过一个案子,一个人贴身带了他亡妻的一封信,信他背都背下来了,可天天带着。我那会儿不懂,问过他,带着不看,图什么。他说,图它在我兜里。这个‘在’,就是续。”
林夜沿着堤走了几步。
“名字想好了?”
“平安瓶。”陈阳说,“渔民讲口彩,这个名字,他们能接受。不叫什么心声瓶心愿瓶,太文气,海边人不认。就叫平安,出海的人,一听就知道这东西是盼他回来的。”
“瓶子本身呢?防潮防盐雾,还得经摔。”
“这问题问老周去。”陈阳说,“回头我打电话。让他设计一个规格,协会出。要海上能带的、家里能放的。他要是抱怨,就告诉他,这回不是三千公里回信儿的事,是要跟船出海的事。”
林夜笑了一声,很少见地。
“明天先去村委会?”她问。
“先去村委会。”陈阳说,“找村长。这个事,得村长点头,再找几位船老大。规矩得他们认——瓶子跟船,是他们海上的事,我们岸上的人,不能替他们定。”
“村长要是问,图什么?”
“图那位老爷子那句话。”陈阳说,“他跑了一辈子船,那句话憋到今天,老伴儿都没听上。往后村里的人,别再这么憋一辈子。就从下个月开渔,第一批船,带上第一批瓶子出海。”
两人下了堤,往村里走。民宿的灯亮着,老板娘在门口张望,看见他们,喊了一声:大陆来的老师,村长在家等你们吃饭呢,说是白天你们访那几家,有人把你们的事跟他学了。
“学的什么?”陈阳问。
“说你问人家怕不怕。”老板娘说,“村长说,敢在渔村问这个的,不是外人。快去吧,菜都凉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