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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1章 草原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2397字 2026-09-24 20:30:46

2035年7月3日,晨,北疆草原,白音牧场外围。

从县城回到牧区,车往北开了两天。

七月正是草原最好的时候。路两边全是草,一直铺到天边,风过来的时候,草一浪一浪地倒过去。偶尔有羊群过路,车就得停下来等,赶羊的骑马,冲车里摆摆手,吆喝着把羊往路边赶。头一回停车等羊的时候,林夜熄了火,两人就坐在车里看,看了十几分钟,谁也没催。

草原上不适合瞎找。牧民的家隔着几公里十几公里,散在草场深处,一个蒙古包或者一排砖房,不问路根本找不着。陈阳的办法是先落脚,落脚点选在牧区的一个定居小镇,镇上有合作社、有兽医站、有小学。他先去了小学,学校快放暑假了,校长听明来意,说了实话。

“学校里的事,你们在别处办的那个,我们用得上。”校长说,“牧区孩子上学,住校,一年跟家里放的老人见不上几面。可这还不是最难的。最难的是寒暑假,孩子回了家,倒不会跟爷爷说话了。”

“我们路上记过一个,叫代语之断。”陈阳说,“牧区老人讲老话,孩子在城里长大,两头对不上词。”

“就是这么回事。”校长说,“放假一个多月,孩子在家待着,天天就是吃饭、看手机。老人想跟孙子坐坐,坐不到一块儿去。孩子走的那天,老人反而松口气。你们要是能管管这个,是管到根儿上了。”

校长给指了路。他说这个断,学校里管不了根,根在各家的牧场。他给写了三个名字,是三个学生家里的老人,其中一个,是他认为“最需要有人去坐坐”的。名字叫巴特尔,孩子的爷爷,牧场在镇子西北三十多公里,进了草场看见最大的一群牛,就是他家。

第二天一早,两人开车进了草场。

草原上没有路,只有车辙。跟着车辙走,走岔了两回,问了一趟过路的摩托。将近中午,看见了一大群牛,牛群后头,一顶白蒙古包,旁边一排矮砖房,太阳能板架在房顶上。

狗先叫起来的。一个老人从蒙古包里出来,喝住了狗,站在那儿看车。

老人七十上下,脸膛黑红,腰板还直,穿一件旧蓝布褂子。陈阳下了车,隔着几步先报名号。

“大叔,我们是镇上小学介绍来的。我叫陈阳,这是我爱人林夜。学校校长写的条子。”他把校长的字条递过去。

巴特尔接过条子,看了。他看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挪。看完,把条子还回来,脸上的样子松了。

“校长的字。”他说,“进来吧。远来的是客。”

奶茶是现烧的,奶皮子、炒米摆了一桌。巴特尔话不多,先招待,后说话。陈阳也按老规矩,不急,先听。喝着茶,慢慢聊起来,聊草场,聊牛,聊今年雨水。聊到雨水,巴特尔的话密了一阵,哪个月下的雨,哪块草洼子长得好,记得清清楚楚。陈阳听着,夸了一句:“大叔,这片草场上的事,您门儿清。”

“五十年了。”巴特尔说,“我十二岁跟着我爹在这儿放牧。哪儿有水,哪儿避风,闭着眼都摸得到。”

“家里现在就您一个人?”陈阳问。

巴特尔捧着碗,停了一下。

“还有老婆子。牛多的时候雇个短工,如今少了,就我们俩。”他说,“孩子们都进城了。”

“几个孩子?”

“两个。都是儿子。”巴特尔往碗里续了茶,“大的四十了,在城里开饭馆,蒙餐,买卖还行。三年没回来了。去年说要回,票都看好了,饭馆里出了事,一个师傅切了手,走不开。小的那个还行,念大学,在呼和浩特,学的是兽医。放假说不常回,说是学校安排实习,跟着老师跑牧场。”他顿了顿,“实习也是跑牧场,也不知道跑的哪儿的牧场,跑不着自己家这个。”

“电话常打吗?”

“打。”巴特尔说,“大的一个月一回,问牛,问我们身子骨,说完就挂,他饭馆忙。小的那个打得多些,说的也多,可老婆子接得多,我耳朵背了,电话里听不清,都是老婆子完了转给我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转的话,就不是原话了。老婆子给她转述,跟广播似的,剪得干干净净。”

“想他们吗?”陈阳问。

这问题在城里问,多半会被挡回来。可巴特尔没有。他放下碗,看着蒙古包的门口。门外是草,草的尽头是天,天上有云,云走得很慢。

“咋不想。”他说,“我夜里老做梦。梦见他们小时候。大的七八岁,小的还穿开裆裤,俩人在草原上追着羊跑,摔了,爬起来接着追。我在梦里就站着看,看着看着天就变了,灰下来,像要下雨。我一喊他们回家,一喊——”他摆摆手,“就醒了。”

陈阳捧着碗,没有马上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问:

“大叔,您梦里的草原,是不是总在下雨?天阴着?”

巴特尔抬起头,看了陈阳好一会儿。

“你咋知道?”他说,“我梦里那草原,回回都是灰蒙蒙的。草还是那些草,牛还是那些牛,就是天阴着。跟要下雨一样,又下不来。憋着。”

林夜在旁边看了陈阳一眼。陈阳把碗放下,往前坐了坐。

“大叔,我给您说个说法。”他说,“我们干这个的,管这叫断。人跟人之间有一根线,父子爷孙,都有一根。常来常往,线就是活的。太久不见面,话跟不上,线就慢慢松了。松了不是断了——您想他们,他们想您,这说明线还牵着,就是抻得太长了,抻得两头都够不着。”

“您那个梦,天阴着,雨下不来,就是这个。”陈阳说,“草原再大,草再好,孩子不在跟前,您这儿的天,就是阴的。梦里下的雨,是您憋着的话,没处下。”

巴特尔听完,很久没吭声。他低着头,把碗里剩的奶茶喝完了,喝得很慢。喝完,他把碗扣在桌上,抹了把嘴。

“是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,“空落落的。夏天牧民那达慕,家家儿女开车回来,帐子里坐满了人。就我们老两口,坐一会儿就回来了。回来的路上,老婆子在后座上,一路没说话。到了家她就去饮牛。我知道她是难受,可我张不开口劝。劝啥?劝孩子们回来?大儿子的饭馆,一年关一天门,损失几万。小儿子的实习,是他前程。让他们回?我张不开这个口。”

“大叔。”陈阳说,“您不用开口让他们回。这件事,有别的续法。您容我在您这儿多待两天,看看您这牧场的日子,看看小的那个暑假到底回不回得来,咱们再合计。”

巴特尔又看了他一阵,忽然站起身,掀开门帘往外看。牛群在午后的草坡上散着,有几头正朝着蒙古包的方向走。

“住就住这儿。”他说,“包里腾一半给你们。老婆子在砖房那边,我去喊她来,让她给你们铺褥子。”他掀帘出去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你刚才说的那个线,长,抻得够不着,那咋办?够不着的线,咋续?”

“得两头够。”陈阳说,“一头是您这头。另一头,我去想办法碰。您小儿子的大学在呼和浩特,牧区的好多实习牧场都有名单,我托人问问他暑假跑的是哪几个。要是顺路,让他来家这边跑一趟,实习也是跑,跑自家牧场,两边都不耽误。”

巴特尔站在门口,背对着光。他站了一会儿,说:“那小子学兽医,就是想回来管这片牛。是我劝他别回来的,我说牧区苦,你出去。他听话,出去了。”他停了停,“现在倒好,学了一身管牛的本事,回不了牛跟前。”

他掀帘出去了。外头传来他喊老伴的声音,声音大,传得远,顺着风散到草场上去。

林夜把桌上的碗收了收,看着陈阳。

“续法那栏,”她说,“这回能填上了?”

“填一半。”陈阳说,“这个断比留守那个绕。留守是线断了接。这个是两头都把线攥着,谁也不肯往中间送,老的怕耽误孩子,孩子不敢回来见老的。得找个人在中间递一把。”他把札记本掏出来,翻到代语之断那页,在续法那栏写下头一行:先通一次两头都不吃亏的见面——实习、顺路、公事。头一回不算团聚,算“路过”。

写完,包外传来脚步声,巴特尔的老伴儿进来了,个子不高,手里抱着一摞褥子,进门先把两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,然后问的第一句话是:

“你们俩,吃得住得惯奶茶炒米不?惯,就长住。不惯,也长住,我给你们煮挂面。”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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