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5年7月25日，白音牧场。
陈阳在牧场住到了第九天。
联系巴图的路子，是老伴儿给的。老太太拿出一个旧手机，说这是大儿子给买的，家里接电话用。她当场拨了过去，响了很久没人接。晚饭时候回过来了，是巴图，先问的是：“娘，牛咋了？病了？”老太太说牛好好的。巴图“哦”了一声，缓过来的那口气，电话这头都听得见。
“那是啥事？”他问。
“家里来了两个客人。”老太太说，“老师，城里来的，办事路过。想跟你说话。”
“跟我？”巴图在那头顿了一下，“跟我说啥？”
“你听着。”老太太把手机塞给了陈阳，塞得又快又稳，没给儿子推的工夫。
“巴图兄弟，我姓陈，云州来的，做续心工作的，跟你爸这些天坐了坐，喝了不少好奶茶。”陈阳开口不绕，“今天找你，就一件事，想跟你视频一回，让你看看你爸。他挺好，牛也挺好，就是想看看你。你看你哪天饭馆歇了工，给我这个号打个视频，十分钟就行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。
“陈老师，不是我……”巴图的声音含糊起来，“我店里一天离不开人。视频，我娘那儿不是能打吗？”
“你娘那个手机，前置摄像头坏了，只能你看见她，她看不清你。”陈阳说，这个是头天晚上查明的，老太太一直不知道摄像头是坏的，还当儿子那边信号不好，“你爸耳朵背，可眼睛好使。他就是想看看你，看看你如今胖了瘦了。”
那头又静了一阵。背景里有炒勺的声音，有人在喊上菜。
“后天下午吧。”巴图说，“后天下午三点，店里空。我打过来。”
后天下午三点，视频接通了。巴图在饭馆后厨，围裙上全是油点，手里抓着条毛巾，一边擦手一边凑近屏幕。陈阳把手机架在蒙古包里的桌上，巴特尔坐在桌对面。
“爹。”巴图开口，喊了一声，然后没了词。
“嗯。”巴特尔也应了一声，然后也没了词。
两人就这么隔着屏幕看着。巴特尔的手在桌上放着，手指动了动，没处搁。巴图在那头把毛巾搭到肩膀上，又拿下来，又搭上去。
“店里……买卖咋样。”巴特尔先找的话。
“行。凑合。”巴图说，“一天两拨客，晚上那拨大。”
“灶上人手够不够。”
“够了。去年又雇了个师傅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巴特尔点点头。问完了。底下的话没了。陈阳在旁边看得清楚——巴特尔张了一回嘴，那个嘴型起的是“你三年”三个字的头，起了个头，又合上了，改口说的是：“钱，别太熬。身体要紧。”
“知道。”巴图说，“您也是。”
又断了。屏幕那头后厨的抽油烟机嗡嗡响。
眼看这十分钟要这么耗过去，陈阳在旁边开了口。
“巴图，插句话。”他说，“我这两天在你家牧场，听说个事。下礼拜，你们这片草场办那达慕，几个牧场合办的，摔跤、赛马都有。你爹报名赛马了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那达慕是真的，下礼拜就办，就在十几公里外的草场。报名是假的，老爷子五十年前是这片有名的骑手，如今压根没想着上场。
“我爹赛马？”巴图在那头叫起来，“他多大岁数了！摔了咋办？”
“我替你答。”巴特尔在桌对面把腰坐直了，耳朵虽背，这声听得清清楚楚，“摔了是我自个儿的事。我十二岁上马，七十了还没下来过。”
“爹，您，”
“巴图。”陈阳接过去，“我的意思是这样。你忙，回不来，我知道，你爹也知道，谁也没怪你。可这场马，你爹是骑给你看的。要不这样，当天我开个直播，你就在你饭馆里，拿手机看。你爹从起跑到冲线，你全程看着。摔没摔，精神头咋样，你自己看，不用谁转述。”
“直播看赛马？”巴图愣着。
“对。”陈阳说，“你在后厨都行，炒你的菜，手机往灶台边一立。你爹骑一圈，你看一圈。就这么个事，你都不用腾手。”
巴图在那头不说话了。过了好几秒，他说：“……行。我看看。”
“那就定了。”陈阳说，“下礼拜三上午，我给你发链接。”
挂了之前，巴特尔冲屏幕喊了一句：“灶上防火！饭馆那地方火最要紧！”喊完就起身走了，走得挺快。老太太在边上小声跟儿子说了句啥，那头“嗯嗯”应着，挂了。
之后几天，陈阳干了三件事。第一件，劝巴特尔真去报名。这一件最费劲。老爷子先说不去，说老了，丢人；后来说马不合适，如今的马不是他当年那匹。陈阳没劝动，最后是老太太一句话办成的。她说：“你骑给儿子看，丢什么人？儿子眼里你就是当年那个样，你上马他就看见了，你不上马他看见的就是个老头。”老爷子听完，第二天自己骑马去邻牧场，借了一匹顺手的枣红马，回来的时候人和马都出了一身汗。
第二件事，问小美要直播的路子。小美远程指导，设备就用陈阳的手机加一个便携支架，信号是问题，草场上时有时无。小美查了半天，说场地附近有个信号塔，角度对了就稳，让提前去试。
第三件事，跟巴图敲时间。礼拜二晚上确认，巴图回消息：定了，礼拜三上午店里没人，我提前把备菜全做了，看完整场。
礼拜三，那达慕。
草场上扎起一片蒙古包，来的牧民几百号，赛马的跑道沿着缓坡画出来，两边全是人。陈阳提前一个钟头到，试了三处信号，选定了坡顶一处，让林夜举着支架。九点半，直播开起来，那头显示已连接，巴图进了直播间，没说话，头像是他的号，陈阳认得。
九点四十，赛马的骑手入场。七八匹马，巴特尔那匹枣红马走在当中。老爷子穿了压箱底的酱色蒙古袍，腰上一条旧皮带，是当年参赛用过的。他上马的动作慢了些，可上了马，坐在马背上的那个架势就变了，腰直了，缰绳收得短，眼睛看着跑道尽头。
马队到了起跑线。坡顶上，林夜把镜头稳住。陈阳看着手机屏幕，屏幕角落里，巴图的头像亮着，他打了一行字过来：
“左边数第三个，是我爹？”
“是。”陈阳回。
那边没再发字。
发令的马鞭一响，七八匹马全冲了出去。草场炸了锅，两边的人跟着马跑，喊声连成一片。陈阳的手机跟着追，林夜举着支架沿着坡边移动，追着拍。枣红马跑在中游，老爷子的身子伏得很低，人和马贴在一处，跑到半程，超了一匹，进了前五。
最后冲线，巴特尔没拿到名次，第四。马慢下来的时候，老爷子直起身，勒住缰绳，喘得很重。可他没有立刻下马，骑在马背上，转过来，朝着坡顶的方向——朝着镜头——抬手，抹了一把脸，是汗。
陈阳把镜头拉近。他拿着手机，凑近了喊：
“巴特尔大叔，你儿子在看。有话现在说，他听得见。”
老爷子在马背上愣了一下。他盯着那个小小的镜头看了很久。全场几百号人在他周围喧闹，摔跤那边已经开始下一轮了，只有这一小块地方是静的。
他张了张嘴，又合上。又张。最后出来的，就一句：
“巴图。你饭馆忙，爹知道。可你有空，回来看看。草原的草，又长高了。”
说完，他把缰绳一抖，掉转马头，朝自家的牛群方向慢慢骑走了。没等屏幕那头回话。
陈阳看着手机。直播还连着。那头静了足有一分多钟。然后，一行字出来了：
“爹下个月生日是八月十二。我关五天店。”
隔了几秒，又一行：
“陈老师，直播别关，把镜头对着那匹马。我爹骑走的那个方向，再拍一分钟。”
林夜把镜头转过去，对着那匹远去的枣红马，拍足了六十秒。马背上的背影越来越小，走到半坡，忽然停了一下，像是回头望了一眼，又接着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