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5年8月12日,晨,白音牧场。
这天是巴特尔的生日,他七十一岁。
小儿子那头先有动静。前一天晚上,学兽医的小儿子打来电话,说实习名单批下来了,他跟导师申请了这片的牧场,下个月正式到,先回家住一礼拜。老太太举着电话,一句一句朝老头子转,转一句,老头子点一回头。
巴图那头,是当天早上到的。
车是七点多进草场的。老太太天不亮就起来烧奶茶,烧好了坐在包门口望。陈阳和林夜也起来了,站在砖房边上。车在草场尽头的车辙上出现的时候,一个小黑点,老太太先看见了,站起来,没喊,就那么站着。
巴特尔从牛圈那边过来,手里还拿着料桶。他把料桶搁在地上,也没喊,也没动,站在原地。
车开近了,看清了,一辆灰色的SUV,车顶绑着一个儿童安全座椅的箱子。车在蒙古包前停下,熄火。车门开了,先下来的是巴图。
三年没见,巴图比直播里看着更敦实些,穿一件polo衫,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,站了一秒才站稳。他关上车门,看着几步外的老头子,嘴唇动了动。
“爹。”
就这一个字,出来的时候是哑的。
巴特尔往前走了两步,走得不快。到了跟前,爷俩谁也没再说什么,抱在了一起。老爷子的胳膊勒在儿子背上,勒得很紧。巴图比他爹高半头,下巴抵在老爷子肩膀上。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谁也不出声。风从草场上过来,把蒙古包顶上的布吹得啪啪响。
后来是巴图的媳妇从驾驶座那头绕过来,抱着孩子,轻轻咳了一声:“爸。”
老爷子这才松开手,退了半步,看了儿媳一眼,点头:“到了就好。先进包,奶茶热的。”嗓子也是哑的,可劲儿往平常里压。
孩子是最后认的。小巴特尔,五岁,半张脸埋在他妈腿后头,一双眼睛露在外面,滴溜溜地转——转蒙古包,转狗,转远处的牛,转他爷爷。
“小巴特尔。”巴图把儿子往前牵,“叫爷爷。”
孩子不叫,往他妈腿后又缩了半个头。
巴特尔蹲下来,跟孩子平着。他不会跟这么小的娃说话,汉语夹着蒙语,比划着:“不怕。看,那是马。爷爷的马。你坐不坐?”
孩子看看远处的马,又看看爷爷。
“坐的话,爷爷牵着。”巴特尔伸出一只手,摊着,“走最慢的。爷爷五十年前骑马,全草原第一。你爹小时候,坐前头,哭,不敢。你要坐,就比他强。”
小巴特尔盯着那只摊开的手看了一会儿,慢慢把手伸过去了。
头一天上午,孩子坐在马背前头,老爷子牵着缰绳,在蒙古包周围走了一大圈。第二天,孩子不让人牵了,要自己“骑”——其实是老爷子扶着,让马驮着走。到第三天,天不亮孩子就爬起来,蹲在包门口等爷爷饮牛回来。
那几天,陈阳和林夜没急着走。陈阳的说法是,代语之断这个案子的续法,得观察满一个周期才能记完整。实际上是老爷子不放人:“客人哪有没吃全羊就走的道理。”全羊是巴图带来的,城里订的,亲手收拾的,他说这手艺是十二岁上跟他爹学的,三十年没使过,使出来居然没生。
孩子跟爷爷的话,三天就有了。孩子的蒙语是零,老爷子的汉语磕巴,可这两个不是靠词说话的。认羊,指哪只,爷爷说哪只的名字;认草,哪片草洼子长得好,为什么;认远处的山,爷爷说一个名字,再说一个那山上的故事,故事说一半得靠比划。孩子一半听不懂,一半看得懂,几天下来,能自己颠颠地跟在马后头跑半坡了。
巴图这几天干的事是修房。砖房有一间的房顶去年漏了,老两口一直将就。他上房揭瓦、补毡,干得熟门熟路。干活中间,有一回他从房顶下来喝水,站在院里看远处,看见他爹扶着马,驮着孩子在坡上走,孩子笑得整个草场都听得见。巴图端着水碗,站着看了很久,没喝。
那天晚饭后,他找到陈阳,在砖房门口,递了根烟。陈阳摆手说不会。巴图自己点上,吸了两口,说话。
“陈老师,我问你个事。”他说,“你那天为啥不劝我?我娘,我爹的客气话,那几年我听了不下几十回,‘忙就别回’,我一个字没落过。那些话越客气,我越回不来。你那回,直接让我看我爹赛马。你咋知道这招对我管用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阳说,“赌的。”
“赌的?”
“赌的。”陈阳说,“劝没用,我路上试过太多回了。讲道理,人心里都明白,不用你讲。巴图,你三年不回,不是不明白,是心里那道坎太高,饭馆的账、路程、开了头就停不下来的买卖,每一根都是实打实的。劝的话越漂亮,越显得你像借口。可直播不一样。你爹骑在马上那个样,用不着任何话。你看着了,坎就矮了。我就赌你看着了会矮。”
巴图抽烟,抽得很慢。烟烧了半截,他说:
“那天在后厨,我看完全场,灶上一锅肉都忘了翻,糊了。”他说,“我十七岁离家那年,也是这么看我爹骑马的。那天他要送我去车站,我说不用。他就没送,骑上马,在牧场跑了一圈给我看,算是送了。我后来三十年,再没看过。那天在直播里又看着了,我才发现,他老了。骑的架势一点没老,可人老了。我差点,让他一个人守这片草原守到老。”
他说完,把烟摁灭了,进屋了。
五天,过得快。要走的前一天晚上,老两口张罗了火,在包外头烤全羊的余肉,一大家子人围着火坐。小儿子那边来电话,说导师临时调了行程,他提前到,明天的车,赶上给老太太搭把手送哥哥一家。
火边,巴特尔难得话多。跟孙子说山,跟儿子说牛价,跟儿媳妇说蒙餐城里卖贵不贵。说到后头,老爷子安静了一阵,然后开了口,是对着巴图说的。
“巴图。爹跟你说句交底的话。”他说,“爹不逼你回来放牧。这片牧场,你不愿意接,爹不怨你。时代不一样了,你们那买卖,也是正经饭。爹守得住几年,是几年。守不动了,草场流转出去,也没啥。可是有一条。”
他往火里添了根柴。
“小巴特尔得知道这片草原。知道哪条河、哪座山、哪片草洼子。知道他爷爷的爷爷,就是打这儿起的家。他往后在城里长大,念书,做事,都行。可他得知道根在哪儿。他啥时候想回来——”老爷子朝黑黢黢的草场指了一圈,“这片草原,都给他留着门。”
巴图看着火,点了点头。
“爹,我记住了。”他说,“往后每年,我都带他回来。暑假回,回够天数再走。店,我提前安排。”
小巴特尔坐在爷爷腿边上,已经困了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老爷子伸手把他揽住,让孩子靠在自己胳膊上,继续烤火。
陈阳和林夜坐在火圈外一点的地方。火光把三代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,长长的,晃着。林夜低声问:“账,记吗?”
“明天记。”陈阳说,“今晚不记,今晚看火。”
老爷子耳朵背,可眼睛尖。他隔着火堆冲陈阳喊了一句,喊得整个草场都听得见:
“陈老师!明早吃了奶茶再走!你们那个本子,最后给我写一行——就写,我巴特尔的马,跑第四名!全草原,七十岁的里头,第一名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