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5年10月16日,傍晚,云州老城区。
南门那碗牛肉面吃了两天,第三天晚上,老友们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。刘浩最先打来的,嗓门隔着话筒都震耳朵:“老陈你回来好几天了也不吱声,还是小美嘴快。明晚,老地方,一个都不许缺。”
老地方是老城区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馆子,几张圆桌,菜是家常菜。第二天晚上到了一看,人齐了。刘浩在酒厂跑销售,头发白了一半,嗓门没变。王大力还是那身工装,如今在物流公司当调度,人也到得最早。张薇带着沈曼一起来的,张薇在社区上班,管的就是那片挂排班表的社区;沈曼瘦了,她说减肥,王大力说她减肥减了三年。周婷最后一个进门,白大褂早不穿了,穿件驼色外套,进门先把包放下,说:“抱歉,回访拖堂了。”
周婷如今是协会的老人手,培训部带新人,云州这边的首批续心人,一半是她带的。
李强也来了。他坐陈阳旁边,先给陈阳倒了杯茶:“我不能喝酒,明早还得出车。”他现在开货运,跑省内线,一个月能串七八个续心角,协会里管他这种叫“流动续心人”,他自己管自己叫“顺路的”。
菜上齐,酒过两巡,话就绕回去了。绕来绕去,绕到当年。
刘浩把杯子往桌上一放:“老陈,趁大家都在,我提个事。明天咱重走一遍那条线呗,故地线。从周婷姐那条走廊,到李强那场火,再到城北母门旧址。当年怎么走过来的,走一遍。”
“故地线?”王大力说,“谁起的名,跟旅游路线似的。”
“我起的。”刘浩说,“怎么了,不行啊?”
张薇笑:“行是行。就是你这路线,一站比一站沉。走得完吗?”
“走得完。”刘浩说,“当年不都走过来了。”
桌上静了一下。周婷先开口:“我赞成。”她转过头看陈阳,“你呢?定个日子。你俩不是要走了?”
“后天走。”林夜说。她今晚话更少,一直给李强添茶。
“那就明天。”陈阳说,“上午九点,第一站门口集合。丑话说头里,中午那顿我管,别跟我抢。”
第二天上午九点,第一站,市精神卫生中心。
中心翻修过,外墙刷成浅灰色的,挂号大厅里人不少。周婷领着众人往里走,走到二楼一条走廊,在一间诊室门口站住。门关着,门牌上写着诊室号。她看了半天,伸手在门牌上碰了一下,又收回来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她说,“我当年每周三下午来,挂的这位大夫的号。有一回坐在这门口等,等睡着了,第一次梦见那条走廊。梦里走廊没有头,我一直在里头走。”
沈曼问:“现在还梦见吗?”
“早不了。”周婷说,“这十来年,一次都没有。走廊这东西,不怕了。可这间诊室,我记得。当时坐在这个门口,觉得这辈子完了。你信不信,人觉得完了的时候,连挂号厅的音乐听着都像告别。”
她说完自己先笑了:“行了,走吧。别堵人大夫门口。”
李强在旁边说了一句:“我懂那个滋味。”就这一句,没往下说。
第二站,城西。
那片地方如今是个小公园。早上有老人在打太极,跑道上有跑步的年轻人。李强走到公园中间一片草坪的位置站住,脚下踩的地方,多年前是一片老居民楼的废墟。那场火,他家里人没了,他从火里被人拖出来,之后的七八年,他没跟人说过一句整话。
李强站了挺久。众人都没催。王大力掏出烟,看了看草坪上“禁止吸烟”的牌子,又把烟塞回去了。
“我当年以为,这辈子就走不出那场火了。”李强说,“天天闭眼就是那个味儿,烟味。有几年我不敢进厨房,闻见油锅就手抖。你们都不知道吧,我不知道怎么跟人说。话在肚子里,就是出不来。”
“后来呢?”沈曼轻声问。
“后来,是老陈。”李强说,“第几年我不记得了,他在厂区摆了个摊,一张桌子两把椅子,我路过,他叫我坐。我没坐。第二天路过,他又叫我坐。第三天我坐了。坐了仨月,我一句话没说。他也不催,就给我倒水。有天水凉了,我说了句‘水凉了’,就这三个字。他说,那你明儿还来,我给你倒热的。”
刘浩接了一句:“就为这仨字,摆了仨月摊?”
“值。”陈阳说,“仨字续上一根线,这是我这辈子干的回报最高的买卖。”
李强接着说:“如今我跑车,一天说八个小时的话。跟货主说,跟加油站的说,跟续心角里的那些老哥说。有时候夜里停了车,想想以前那个不敢闻油烟的自己,跟想别人似的。”他环了一圈这片草坪,“如今站在这儿,心里就剩一样——庆幸。庆幸活下来的人都好好的。也庆幸我自己活下来了。”
他说完,弯腰在草坪边上捡了个塑料瓶,扔进了垃圾桶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最后一站。”
第三站,城北,母门旧址。
那片荒滩,如今修成了一片林子。树不高,看树干就知道年头不长,一排一排的,种得整齐,树牌上有认养人的名字,一片一片看过去,名字密密麻麻。协会的人管这儿叫续心林,林子的名目是这几年云州搞认养续出来的,一棵树一年五十块,认养的钱进乡村续心角的教案册基金。
当年封门的地方,在林子正中间。那个位置没种树,空出一块地,立了一块石碑。碑是青石的,一人高,碑面上没刻字,磨得干干净净。
陈阳走过去,在碑前站住,抬手在碑面上按了一会儿。碑面晒了一上午太阳,是温的。
“当年那扇门,就在这。”他说。
没人接话。王大力把手背在身后,刘浩本来在说话,说到一半自己停了。周婷看了一眼碑,又看了一眼陈阳。
“碑上怎么不刻字?”沈曼问。
“议过。”林夜说,“刻‘门’,刻‘守’,议了三回,都没成。最后老金说了一句话,定下来了。”
“老金说什么?”张薇问。
“他说,刻了字,来的人就只看那个字了。”林夜说,“不刻,来的人看的时候,心里冒出来的是什么,那就是什么。”
众人围着那块无字碑,站了一会儿。李强伸手在碑角上摸了一下。周婷没有摸,她退后半步,把整块碑看全了,又看了一圈周围的树。王大力咳了一声,说:“我认养过一棵。第七排,第十几棵来着,回头找找。”
“第一排,往东数第九棵。”刘浩说,“我替你数过。你那棵长得歪。”
“歪就歪。”王大力说,“歪的也是树。”
在林子里歇脚的时候,老赵来了。老赵是守夜年代的老伙计,当年管后勤,如今退休了,在协会博物馆当义务讲解员。他提了个布袋子,从里头捧出一坛酒,坛子红布封口。他把红布解了,往带来的粗瓷碗里挨个倒,倒到李强跟前,李强把碗扣了过来。
“我出车。”李强说。
“扣着。”老赵说,“碗是你的,酒留着晚上回来自己喝。”
倒完,老赵端起自己那碗,站起来。他这坛酒存了五年,起的名叫续心酒,说好了等老伙计们凑齐了开。今天人齐了,就开了。
“我不太会说话。”老赵说,“就一句,敬当年。敬咱们守过的门,续过的线。”
“敬当年。”众人端碗。
碗碰碗,一声一片。酒下了肚,刘浩咂咂嘴,说这酒存得值。张薇喝得急,呛了一下,沈曼给她拍背。周婷端着碗没急着喝,先看了一圈人,才喝。陈阳喝完,把碗底冲众人亮了一下,扣在了地上。
林子里有风,树叶子响了一阵。陈阳坐在草地上,挨个看这些人。刘浩在跟王大力争他那棵歪树到底歪不歪,张薇在给周婷看她手机里社区排班表的照片,沈曼在剥橘子,剥好了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了林夜。
李强的车钥匙在他手里转了两圈,停了。
“下回你们再走这条线,”他说,“叫上我。我出车,顺路。”
“你那车跑省内的,哪儿都不顺路。”刘浩说。
“绕绕就顺了。”李强说。
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