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5年12月6日,上午,云州以南三百公里的临水县。
离开云州那天是11月底。走之前三天,小安打来第一个电话,说这个月听满二十六个人,搞砸了三回,砸的原因记在本子上了。陈阳在电话里听了十五分钟,末了说:“记的账不错。还有个事,你要愿意,跟我走一段。七天,路上管吃,不管工钱。回程车票自己买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,然后是一句抢着说出来的“我愿意”。
小袁那边请了假。小安背着个双肩包,在高速口等着,上了车,规规矩矩坐在后座,包抱在腿上。林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说:“包放后备箱。”小安说带着方便,林夜没再管。
头三天是走点。临水县这边有两个续心角,一个在社区,一个在货运司机歇脚的服务区。陈阳带着小安去看,规矩是只看不插手。第一天在社区那处,值班的是个本地大姐,正陪一个中年男人说话,说到孩子转学的事。三人在外间坐着等。小安掏出本子,边听边记。等那中年男人走了,陈阳问他记了什么。
小安念:“他没说转学的事。说了四十分钟老家的事,走的时候才提了一句‘孩子的事再说吧’。”
“大姐怎么接的?”
“大姐说‘那您下回再来说’。”
“记下这个。”陈阳说,“大姐没追着问转学。客人没打算今天说的事,你追,就断在追上。这叫留口。”
小安在本子上写,写完念了一遍:“留口。”又抬头,“陈老师,那他下回来吗?”
“多半来。”陈阳说,“他今天说的那些老家的事,就是在试门。门开着的,他就再来。”
第二天在服务区那处,遇到的是几个跑长途的司机。有个司机认出陈阳来,非要拉着他说话,说自己拉线认识的续心角已经九个了,一路往北还能再串三个。陈阳跟他说了一阵,回头看见小安在旁边记,记得飞快,那司机说话快,本子上跟不上,小安急得先记了几个字,回头再补。
晚上在县城的小旅馆,三个人一桌吃饭。陈阳把小安的本子要过去,从头翻。翻到一页,停下。
“这段划了。”
“哪段?”
“‘我今天插话早了’。”陈阳指着那行,“这不是你插话早了,是你插完话,人家没接,你就慌了,连着又问了两个问题。问题一多,人就不说了。你插话的时机是对的,慌,不对。”
小安盯着那页看:“那插完话人家不接,我该怎么办?”
“闭嘴,等着。”陈阳说,“接不上的时候,沉默不算砸。沉默是把地方腾出来。你老想着填满它,那地方就没了。”
小安把这句抄在本子最上面一页。抄完他说:“我以前最怕的就是沉默。一沉默我就觉得是我把天聊死了。”
“你以前怕的,得留着。”陈阳说,“你哪天不怕沉默了,才麻烦。不怕,你就听不见人家沉默里的东西了。”
第四天,事情来了。
上午去社区续心角回访,值班大姐说,楼上有个独居的老婆婆,姓宋,七十四,社区排了三次上门,她都开门,都不说话。社区知道她是跟远嫁的女儿多年没话,闺女嫁到两千公里外,五年没回来,电话一年打不了两个。大姐说:“我们去了,人家客客气气倒水,就是不聊。你们……要不试试?”
陈阳看了小安一眼。
“这案子,你来。”他说。
“我?”小安的声音一下子低了,“陈老师,我……”
“丑话说头里。砸了,这个账记你名下,我陪着,但不替你收拾。”陈阳说,“这是你的第一回。第一回都是要砸一半的,我当年砸得比你惨。你去不去?”
小安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,点头:“去。”
上楼,敲门。门开了,宋阿姨看见楼道里站着仨人,愣了愣,还是让进去了。屋里收拾得干净,桌上一个相框,扣着放的。
陈阳和林夜坐在门口那侧,不出声。小安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离老太太不近不远的地方。
前头一刻钟,是老太太倒水、问吃了没,小安应着。之后没话了。搁在以前,这个沉默能把小安烧死。今天他坐着,手放在膝盖上,等。
等到第二次续水,老太太自己开了口,说的是水:“这水是楼下接的,烧开了喝着有股味。囡囡小时候说,要给我装个净水器。”
小安没问囡囡是谁。他说:“她挺惦记这个的。”
“小孩子家,随口一说。”老太太摆手,“那孩子嘴快,想到什么说什么,跟她爸一个样。她爸走得早,我一个人把她拉扯的,她小时候……”
话就开了。老太太说闺女小学怎么替她省钱,说初中跟她吵了一架,就为一双鞋,吵完闺女三天没跟她说话,第四天在饭桌上塞给她一张纸条。说什么纸条,老太太起身,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,盒里一沓纸条,都发黄了。她一张一张给小安看,看到一张,手停了,那上头写的是“妈我长大了给你买大房子”。
“后来她真挣着钱了。”老太太说,“要接我去。我没去。那儿话听不懂,我去了,给她添乱。她……她也是忙,后来电话就少了。过年打一个,说不了五分钟。她问吃了没,我说吃了。她问身体,我说挺好。她说那我挂了啊,我说挂吧。”
“一年打几个?”小安轻声问。
“两个。有时候三个。”老太太说,“不怪她。她忙。”
小安没接话。他低着头看手里那张纸条,看了好一会儿,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阿姨。”他说,“我问个事,您别恼。您刚才说,‘不怪她’。这话,是心里的话,还是话到这儿了,只能这么说?”
老太太看了他一眼。屋里静了。
半晌,老太太说:“你这孩子,问得真狠。”
小安没动。
“……她结婚那年,没叫我。”老太太的声音低下来,“是后来告诉我的。说怕我坐那么远的车。怕我坐车。”她笑了一下,那个笑没笑成,“我知道她是好意。可我这心里,从那以后就……就跟你说的,有个东西堵着。我盼她电话,电话来了,我又说吃了没,挺好,挂吧。挂了我坐半天。”
小安点头。他从铁盒那沓纸条上把眼睛挪开,看着老太太,慢慢说:“阿姨,刚才这些话,跟囡囡说不着,跟我说了半天。您要是愿意……跟囡囡也说说?不说全的,就说一句也行。您想跟她说哪句?”
老太太不吭声了。她低头,手在铁盒边上摸,摸了好几个来回。
“我想说……”她起了个头,又咽了。起第二回,还是没出来。第三回,她抬起头:“我说不出口。当面说不出口,电话里更说不出口。她一接,我就成‘吃了没’了。”
“那写。”小安说,“写下来,发过去。您闺女小时候给您写纸条,您给她写一回。”
老太太看着那铁盒,看了很久。她说:“我眼睛不行了,字写不齐整。”
“我代笔。”小安说,“您说,我写。写完念给您听,您觉得哪句不像您的话,咱划了重来。”
老太太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。她坐在那儿,过了一阵,开口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:“就写……囡囡。妈不是不想去你那儿。妈是怕……”停了很久,“怕去了,你嫌妈啰嗦。还有,你打电话的时候,妈其实每回都盼着。妈话说得少,你别……你别以为妈不想说。”
小安一笔一划写,写完念了一遍。念到“盼着”那儿,老太太摆手:“这句去掉,太……”
“留着。”小安说,“这句最像您刚才说话的样子。”
老太太把手放下了。
短信是社区大姐帮着,用老太太的手机发出去的。发完,老太太坐立不安,隔一会儿摸一下手机,摸了又不看,放回去。到下午四点多,手机响了。是闺女打来的,不是回的消息,是直接打来的电话。
老太太接起来,手是抖的。“喂”了一声,那边说什么听不清,老太太也不接话,就“嗯”了一声。又“嗯”了一声。然后,那边好像哭了,老太太的眼泪先下来了,她拿手背抹了一把,对着电话说:“囡囡,妈……妈想你。”
电话打了四十多分钟。挂了以后,老太太坐在椅子上,哭了一场。哭完了,她去把桌上那个扣着的相框翻过来,摆正了。相框里的闺女,二十来岁,笑着。
下楼的时候,小安一句话没说,走到楼道窗户那儿站住,背对着人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陈阳没过去,让林夜先下了楼。过了两分钟,小安自己下来,眼睛红的,鼻子也红的,看见两人等着,说:“陈老师,我……”
“擦擦。”陈阳把自己的手绢递过去,“先擦,再说话。”
小安擦了。陈阳说:“三件事,回去写进这个月的账。一,那一句‘是心里的话还是话到这儿了’,问得对,位置、火候都对,记住当时是怎么敢问的。二,后头让人家写短信,你急了半步,她本来自己能想到的,你替她想了。这半步,下回收着。三,你自己哭了。哭不丢人,但今天你在工作,工作里的眼泪,回车里流,别当着人。这条最难,你慢慢练。”
小安一条一条听完,掏本子。本子掏出来,他先看了陈阳一眼:“都是砸的?”
“第一件不是砸,是成了。”陈阳说,“你第一回独立接案,成了大半。这一课,你过了。”
小安低下头写。写完抬头,说:“陈老师,那个大姐,我回云州得去谢谢她。是她说‘您愿意’之前先陪我说了一下午,我才知道话是能这么听的。”
“去谢。”陈阳说,“这账你记得对。”
晚上车停在服务区。林夜去打热水,回来的时候,看见小安在车后座借着路灯写本子,本子上那页的标题写的是“第一回”。她在车窗外站了一下,没打扰。
上车前,陈阳敲了敲车窗:“明早六点,送你去高铁站。回云州的票,林夜买好了,七点二十的车。”
小安把本子合上,抱在怀里,说:“陈老师,下个月电话,我打。”
“打。”陈阳说,“记着报什么。”
“听了几个人,哪回砸了,为什么砸。”小安说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不瞒。”
陈阳点头,拉开车门上了车。车开出去,从后视镜里能看见服务区的灯一格一格往后退。林夜开着车,说:“这孩子,坐第一回就敢问那句狠话。”
“他自己被问过那样的狠话。”陈阳说,“休学那两年,他天天问自己。今天头一回,把这股劲儿用在别人身上,用对了地方。”
后座上,小安的本子从包里滑出来一角。林夜从镜子里看见了,说:“他本子掉了。”
陈阳回头,伸手把本子捡起来,放回包里,拉链拉好。放的时候,他看见本子封面上写着一行字,是小安自己的字,写着:听了,就传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