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5年12月31日,傍晚,云州。
车是腊月二十六进云州的。这一年走了七个省,最后一段是从南边绕回来的,绕了两百多公里,为的是路过临水县,看一眼宋阿姨那个社区。没上楼,就在楼下问了大姐一句。大姐说,老太太闺女年后接她过去住俩月,火车票都买好了,两张。陈阳说声知道了,上了车。
“不上去看看?”林夜问。
“不去了。”陈阳说,“这事成了,就别再凑跟前。我们一去,人家又得倒水。”
年夜饭是小美张罗的,地点在协会的旧办公室,如今那屋子一半当了活动室。小美下午三点就开始打电话,一个一个催:“到哪儿了?”“说好六点你五点半来帮着摆桌子,人呢?”“哎你别买菜了,菜够了,你人来就行!”
六点半,人到齐了。小美、小李两口子、小袁,周婷带着闺女,王大力拎了两瓶酒,非说自家存的。小安来得最早,五点就到了,进门先问有什么活,小美支使他择了一下午菜。宋阿姨那边社区的大大姐,小美也请了,大姐说家里有客,年后单独请他们吃饭。
一屋子人,三张桌子拼起来,坐得满满当当。
开席之前,小美先站起来了,端着杯子:“我先说啊,都不许嫌我啰嗦。今年年底的数,我报三个就走,一个字都不多说,第一个,全国五千三百零一个角,比去年这时候多了一百七十四个;第二个,线上注册一百零九万,第二批扩点的方案过完年就往下走;第三个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第三个不是数。今年老陈回来住了俩月,这是三年里头一回。完了,我说完了,吃饭!”
王大力说:“你这叫不多说?三个数你说了三分钟。”
“那你掐着表了?”小美说,“掐了也是这三个数,多一个没有。吃菜!”
菜吃到一半,小袁跟小安那边聊上了。小袁问他这个月的账报得怎么样,小安说打了,陈老师听完了,给划了一行。小袁问哪行,小安说,“‘沉默是把地方腾出来’底下,我加了一句自己的,‘别替人想’,被划了。”
“为什么划?”小袁问。
“陈老师说,这句还是我的话,不是我的经验。”小安说,“等我自己砸过一回,再往本子上写。”
小袁笑了,跟王大力碰了一杯:“带徒弟就这点麻烦。咱们当年是先砸,砸完听道理。现在是先听道理,砸在后头等着。”
八点多,小安端着茶杯过来了。他不喝酒,桌上给他备了茶。他在陈阳跟前站定,两只手捧着杯子,说了个头:“陈老师,我,”
“坐下说。”陈阳说,“站着敬茶,是酒桌的规矩,茶桌不讲究这个。”
小安坐下了,杯子还是捧着:“谢谢您收我做弟子。这半年,从课堂到路上,我记了两个本子了。年后我下点,去城西那个厂区角,申请交了。”
陈阳把茶接过来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谢的话,你电话里说过两回了,第三回就免了。”他说,“我给你记一笔对等的账。你谢我收你,我谢你愿意走这条路。这行不缺聪明人,缺的是坐得住的人。今天坐这一桌,你数数,哪个不是坐出来的。周婷坐了多少年,从那条走廊坐到讲台上;李强那三个字,是我坐仨月等来的。你如今也上桌了,往后你那个厂区角,也一个下午一个下午地坐。坐得够数,你就成了。”
“我坐得住。”小安说,“这两年别的不敢说,坐功练出来了。”
“那就是底子厚。”陈阳说,“去吧,跟小袁多喝两杯茶。”
小李是九点多过来的,值班到九点,交了班。进门先给桌上的人挨个点头,坐下,他爱人给他盛了碗汤。喝到一半,王大力问他:“李会长,你当年怎么进的这行?我记不清了,光记得你一来就是管事的。”
小李把汤碗放下,想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什么传奇。”他说,“我那会儿刚毕业,在写字楼里干,干不下去了,不是干不了活,是整个楼里没一个说话的人。有天路过钟楼底下,看见一张桌子,写着‘坐下聊聊’。我坐了。坐了四回。第五回,摆桌子那个人问我,愿不愿意学着摆。我就干上了。”
“摆桌子的是老陈?”王大力问。
“是老陈。”小李说,“他到今天可能都不记得我那四回。他一天听那么多人。”他转头看陈阳,“记不记得?”
“记不得。”陈阳说,“那一年我摆了多少桌,坐了多少人,本子上有数,脸对不上。你别挑这个理,这不是忘恩,这是这行的常态。线接上了,接头的人就可以退了。你要计较这个,这行干不长。”
“我不计较。”小李说,“我就想说一句——如今小安坐我下头那个位子了。我看着他,就跟看当年那个下了班没处去的自己。所以年后他下点,厂区那个角,排班我给他排宽松点,头三个月,让他慢慢坐。”
“别排宽松。”陈阳说,“排正常的。他缺的不是时间,是量。”
小李看了他两秒,点头:“行。排正常的。”
十一点多,人陆续散了。周婷的闺女困了,被接走;小美收拾桌子,收了一半被小袁剩下的接了过去;小安帮着把椅子归位,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,回头说了句“陈老师,林老师,过完年电话里见”,才下楼。
屋里清静下来,就剩两个人。小美走得最晚,走之前把一袋子剩菜塞进冰箱,说了句“初二我再来”,人也走了。
十二点差一刻,两人没回住处,就在活动室的窗前站着。楼底下是广场,广场那头是钟楼。远处居民楼一片一片亮着,谁家的电视声音隔着窗传出来,放的是晚会。
“一年半了。”林夜说。
“嗯。”陈阳说,“从榕溪出来那天算,一年零两个月零九天。”
“账记得这么细。”
“这账值得记。”陈阳说,“走了七个省,看了多少断的,各是各的样。可我发现一件事,越走,断得越少不是咱的功劳,是各地自己的角在续。咱就是路过多看了两眼。真正的活,全是坐在那些小屋里的人干的。周婷干的,小袁干的,小李干的,往后还有小安干的。”
窗外有烟花起来了,远处的,近处的,一片一片。林夜看着,说:“王教授那句话,你还记得不?你刚当守门人那年他说的。”
“记得。他说,你走的路,会比你想象的远。”陈阳说,“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是守夜那条路。守夜那条路,后来断了。路一换,我以为就不算数了。现在看,他说的不是哪条路,是走路的这个人。人在,路就接着。”
钟楼的钟敲了十二下。新的一年到了。
陈阳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桌边,把桌上那个协会的记事本拿过来,翻到空白页,掏出笔。这是他的老习惯,年根底下写几行,不为发表,为自己对账。他写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:
这一年,走了七省。断各有样,续心同源。老友重走故地线,故人都在。收了一个徒弟,断过的人,知道线在哪儿断。云州的事,不用我了。这是最好的一笔。
写到这儿,笔停了停,又添了最后一行:
续心的路,越走越宽。传灯的人,越来越多。新的一年,接着走。
他合上本子,放回原处,把笔帽扣好。窗外烟花还在一阵一阵地响。
“睡吧。”林夜说,“明早小美还得来。”
“明早?”陈阳说,“初一她也来?”
“她说的,初一来下饺子。”林夜关灯,“堵门那种来。”
屋里黑下来,只剩窗外的亮。陈阳往门口走,走到一半回头看了那记事本一眼,伸手把本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,摆正了,才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