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6年2月14日,上午,云州。
正月初八出的门。今年第一段路走得近,就在省内转了一圈,看了三个厂区新设的角,其中一个就是小安下点的城西那个。到的时候是下午,小安正跟一个中年女工说话,两人在厂房外头的长椅上坐着。陈阳没过去,隔着十几米站了一会儿。女工说话不多,小安也不多,两个人的沉默隔在中间,不难受。林夜看了看表,说:“等他下班。”
下班后三个人在厂区门口的小馆子吃的面。小安这个月的账已经记了一半,边吃边报:“到今天,听了一百一十个人。砸了九回。”他扒了口面,“砸得最狠的一回,是有个人跟我说到一半,起身就走。我追出去半步,没敢再追。回去查了查,人家第二天又来了,跟别人说的。”
“这个不叫砸。”陈阳说,“这叫人家那天只带了半个人的话来。你不追,对了。”
“可我那半步,脚已经出去了。”小安说,“身体比脑子快。这个怎么练?”
“练不了,只能熬。”陈阳说,“熬到哪天你脚出去半步,自己能收回来,就出师一半了。”
2月14日,回云州,赶协会的续心人年会。年会一年一回,今年是第四届,头一回设在钟楼的报告厅,各地来的骨干加起来两百多人,坐了两层。
上午的会,陈阳没安排座次,跟着大家坐在后排。台上一个接一个。小袁先上,讲乡村续心角这一年的成果,教案册发到了多少个村、反馈回来的问题归了几类,讲到一半投影卡了,她站在台上等,跟台下说:“卡就卡会儿,正好喘口气,我讲得太快了。”底下笑了,投影也缓过来了。小李第二个,讲线上续心角,第二批扩点的数据,放了一页表,讲得跟批文件一样省字,念完数字就问:“有问题吗。”台下提了三个,他答了三个,每个不超过四句。第三个是西北那边来的一个站长,普通话不利索,念稿子念得磕磕绊绊,念到一半自己把稿子扣下了,说:“我念不下来,我给你们讲个事吧。”他讲他们站上那个点怎么从三把椅子起家,讲得台底下鸦雀无声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林夜问陈阳:“听得怎么样?”
“比你主持的会热闹。”陈阳说,“我坐在后排,前头的人没一个回头的。这个好。年会开成了,台上的人不用看台下谁的脸色。”
下午最后一个发言,是小安。
小袁报的名字。小安从中间那排站起来,走上台的时候,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在台阶上,他一把捞住,台下有善意的笑。他站定,把本子翻开,又合上了,没用。
“我准备了稿子。”他说,“上来一看底下这些人,稿子用不上了。稿子是写给不认识的人的,你们我都认识,有的认识一年,有的在续心角里见过我坐在最后一排。我跟你们说点实在的。”
他说他是半路进这行的,休学两年,档案上写的那几个字他以前不敢看。说这行收了他这样的人,他一直想还点什么。还什么呢,他白天坐角,晚上琢磨,琢磨出一个东西。
“我想用数据。”他说,“不是新鲜词,我想干的事也简单。咱们的角,如今五千多个,是走出来的,哪儿有热心人,哪儿就有角。这个走法对,但慢,也有漏。我休学那两年,我们学校方圆三公里,一个角都没有。最近的一个,坐公交四十分钟。我一个人在宿舍里待了两年,不知道有那四十分钟,知道了也未必去。后来‘聊聊吧’开到了我们社区门口,我才进去的。要是早两年呢?”
他翻了一页数据,是他自己这几个月攒的,民政口公开的统计、老龄的、留守的、独居的,按区县排了出来。
“孤独这事,不是均匀撒的。”他说,“哪儿空巢率高、哪儿留守娃多、哪儿年轻人跑光了剩下老人,这些数是查得到的。查得到,就能算。算出来一张图,哪个地方‘断’最密、角最少,一目了然。往后设新点,不靠碰,先看图。数据告诉我们哪儿有人等着听,角就先设到哪儿去。”
台底下响起一阵议论。后排一个上了年纪的骨干扭头跟旁边的人说:“这玩意儿,能比脚底板实在?”旁边人说:“不好说,年轻人脑子活。”前排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。小袁在侧幕那边看着,没吭声。
陈阳在后排坐着,等议论声落下去,举了手。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。
“我提个问题。”陈阳说,“小安,你那张图,数据能告诉你哪儿有断。我问你,断在谁心里、怎么续,数据知道吗?”
台底下又静了。好些人转过头来找陈阳坐在哪儿。
小安在台上站着,没马上答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合上的本子,又抬起头。
“数据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数据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,它就知道那个区县独居老人比别处多两成。可是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手指在本子边上敲了两下,“可是我们当年是反着的。是脚先走到了,才知道这儿的人断着。脚走得慢,一年走不出几个县。数据快,能把全国的图先铺出来。铺出来,脚再一寸一寸走过去,坐到那个人跟前,听。数据指路,心去续。指路的活它干,续的活还是咱们干。这两样不打架。”
他说完,台上安静了几秒。
“地图和脚。”陈阳在后排说,“地图告诉你方向,路还是得脚走。走路的要是光看地图不走路,地图就成了摆设。光走路不看地图的,就得像我当年那样,一个县一个县拿鞋底去试。”他把话筒递还给传话的人,末了补了一句,“我的意见,这个事,试。”
台下的议论这回是往一个方向的。那个后排的老骨干跟旁边人说:“他这么一说,倒是能搭着用。”旁边人说:“关键还是后半截,得真有人走过去。”
散会后,走廊上,小安被人围了一圈,有要他那张图的,有问他数据从哪儿抓的。小李从人堆外头伸手,把小安拽了出来,递给他一张纸:“批了个立项单子。半年,先做三个省的图,做出来给我看。”说完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回头,“钱的事找小美,别自己垫。”
小安捏着那张单子,找到后排刚起身出来的陈阳,站在他跟前,还是那个捧东西的习惯,两只手捏着单子。
“陈老师,半年后交图。”他说,“交不出像样的,我自己把它撤了。”
“账是这么记的,就这么办。”陈阳说,“还有,立项了,你就不是一个人琢磨了,会有助手,会有对接的人。丑话说头里,图是给脚用的,哪天有人拿着图说脚不用去了,数据就够了,你头一个站出来反对。你是从宿舍那两年走出来的,你知道四十分钟公交意味着什么。这个底线,你看得住。”
“看得住。”小安说。
晚上,两人在老城区的招待所住下。林夜把这一路的票据摊在桌上理,理到一半,说:“这孩子,上台之前本子差点掉,上去以后一个磕巴没有。”
“他不是不怕。”陈阳说,“他怕,可这事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,说自己的东西,磕巴也说得成。当年我头一回上台说协会章程,照稿念都念劈了两回。他比他那会儿的我强。”
窗外有汽车过去,一晃一晃的灯扫过桌上的票据。林夜把票据理齐,用夹子夹上,抬头说:“明早去哪儿?”
“等两天。”陈阳说,“小美说正月十五前,城南那家汤圆老店开着。吃完汤圆再走。”
汤圆是甜的。陈阳咬开第一个的时候想,正月十五以前,城南这条街上,兴许还有一桩没圆上的事,等他们去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