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6年3月19日,中午,云州钟楼总部。
正月十五吃了汤圆,人没急着走。小安年前领的那张立项单子,小李批的是半年做三个省的图,结果小安带着两个助手,一个半月就把全国版铺出了个雏形。小美周二打电话来:“老陈,图上线了!你们要是还没出城,赶紧来看一眼。我跟你说,这东西看一眼你就走不了了,不信你来看!”
“这话你说过五回了。”陈阳说,“回回的东西不一样。”
“这回不一样中的不一样!”小美说,“你们来不来?”
“来。”
三月十九中午到的总部。图挂在三楼原来那间值班室,守夜年代的值班室,如今改成了数据室,原来的大屏没拆,接着用。小安和两个助手守在屏前,小美也在,占着半间屋的嗓门。小李下午有个会,没来,走之前撂了话:图他自己晚上看,白天让人随便看。
小安把图调出来。全国地图铺满整面屏,颜色一层一层的。他先给讲:“最深的那片红,不是按一个数定的,是叠的。独居率、空巢率、留守娃的比例、外来的常住人口和户籍人口的差,四层叠在一块儿,叠出这个颜色。数都是民政和统计口公开的,我这儿没一分隐私数据,图上只有县,没有人。”
“没有人,这条说清楚,好。”陈阳说,“接着讲。”
“您看西北这片。”小安把那一块放大,“咱们草原那几个点、山站那几个点,全落在红的里头。我拿罗站长那儿对过,他们站周边那个县,图上是红的,现实里那个县的角,如今是两个。密度正好。”
陈阳站在屏前,看那片红。看了有一阵子没说话。林夜在旁边问:“看什么看得这么久?”
“我在对账。”陈阳说,“你听我说。靠山乡那一片,当年我们是一站一站走过去的,走到那儿,觉得该停一停,就停了。浪岐岛,是听跑船的司机说的,说那地方出事的人多,我们就绕过去了。矿镇,是地图上看见那名字,心里咯噔了一下,就去了。这些地方,全是‘走着走着觉得该停’的。如今这图上,红的地方,一个一个对着——我们停的那些站,十有八九,就在红里头。”
小安说:“我一开始也吓了一跳。我把协会这五年的建点记录跟图叠了一遍,重合度七成多。剩下那不到三成,一部分是热心人自己长出来的角,落在不红的县——那种是真硬,没断的密度,人家也把角办起来了。”
“七成。”陈阳点头,“我那双鞋底,值七成的账。行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剩下三成的红呢?红、又没有角的,有多少个县?”
小安敲了几下键盘,屏上换了一层。
“三百四十六个。”他说,“全是红、一个角都没有的。”
“都在偏远地方?”
“我一开始也这么想。”小安说,“把这三百多个按位置扒开,偏远的占六成,山里的、沙漠边的、边境上的。剩下四成,”他把图往东边推,“在这儿。”
屏上的红块落进了东部几个大城市里头。不是整个城市红,是城市里头一小块一小块的红,嵌在大片浅色中间,跟皮肤上起了疹子似的。
“城中村。”小安说,“还有老工业区。我挑了最大的一块给您看。”他把一个城市放大,红块就落在这个城市的市中心边上,一个长条形的地带。“这个村,本地户籍三千多,住里头的外来人口六万多。图的数粗,到不了村,到的是区。这个区的数叠出来,红得发黑。陈老师,这地方坐公交到市中心,四十分钟。”
又是四十分钟。陈阳看了小安一眼,小安没意识到自己说了跟去年一样的数,接着往下讲。
“这种地方的人,断得跟别处不一样。”小安翻出他自己做的访谈记录,是他年前跑了两个城中村攒的,他去了七回,每回就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坐着,跟人搭话。“我原先以为,城里人多,人挤人,怎么会有断。去了才知道。我访谈了三十一个人。有个大哥,在城里干了十一年,装修的。他说他老家的爹娘,一年见一回。他说他不算城里人,工地干完一单换一个地方,孩子上学的事儿办不了。可他也回不去了,老家的地早就不种了,回去没事干。他跟我说了句话,我记在本子第一页了。”
小安把本子翻开,念:“‘我这条命,搁在两个地方中间,两头都够不着。’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小美在旁边咳了一声,没说话,这在她是稀罕事。
“两头都够不着。”陈阳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,“回不去的乡,扎不下的城。这种人,我在路上遇见过不少,跑货运的、做小工的、送外卖的。我一直当他们是一段一段遇见的,散着的人。你们把它叠到图上,才知道是成片的。”
“成片,而且密。”小安说,“这种地方的断,比山里的还密。山里的断是空的,人少了,剩下的断。这儿是满的,六万人挤在一条街上,人人身边都是人,人人身边没有说话的人。我头回去的那个晚上,村口大排档坐满了,一桌一桌全在低头刷手机,没有一桌在说话。那六万人里头,图上算不出有多少断着的,可我去问那三十一个人,三十一个里头,跟我说‘在这儿没人说话’的,二十四个。”
小美这回开口了:“我插一句啊。这二十四个的数,比咱线上角好些区县的比例都高。线上一百零九万用户,我说过好些回‘城里人比山里人多’,你们当时都不当回事,这图算是给我作证了。”
“给你作证了。”陈阳说,“我这些年有个毛病,如今看出来了。我一听‘偏远’,脚就往偏远处走。山也去了,岛也去了,草原也去了。不是不该去,该去,去了也对。可我心里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立了个杆秤,觉得断长在远的地方,近的地方灯多、人多,断就少。这杆秤,是歪的。最近的这些红块,就在我们钟楼往外开两个钟头车的地方,我一年到头从它们边上过,一回没停过。”
“陈老师,这不是您一个人的秤。”小安说,“我访谈里问了,那些人自己也是这么说的,他们觉得城里人忙,没空断。他们觉得自己‘不算断’,‘就是累了’。断了不认断,这才是这种地方最麻烦的。山里的老人,社区上门排了班,人家开门。城中村这些,白天你在村子里找不着人,全出去干活了,晚上十点以后人才回来,你排什么班都排不上。”
“夜里十点以后。”陈阳在屋里踱了两步,“这个点,倒是有个现成的路子。”
他掏出手机,给小袁拨了过去。小袁在学院,接得快。
“小袁,问你个事。你们货运那条线上的‘流动续心人’,如今有多少个了?”
“三十七个。”小袁说,“跑长途的司机,串点是顺路的。怎么了?”
“他们的点,都串在哪儿?”
“服务区、物流园、司机食堂。怎么,你要,”
“你等等。”陈阳说,“先不忙往下说。你记一个题:服务区那种地方,夜里过路的是什么人?”
那头静了两秒。“……跑车的。还有跑车的捎带的那些零工。”小袁的声音慢下来了,“陈老师,你是说城中村这些人,晚上流出去打零工、跑夜班车的——”
“我没说,我还没想清楚。”陈阳说,“你把这题记下,跟小李碰。挂了。”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回到屏前。那块长条形的红还在屏上挂着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扭头问小安:“这图的原始访谈,那三十一个人,你留着联系方式没有?”
“留了七个愿意留的。”小安说。
“这七个里头,那个装修的大哥在吗?”
“在。他人还在那个村住。”
“下一站,去这儿。”陈阳说,“你跟我一块儿去。地图是地图,脚是脚,你自己说的。这第一块盲区,咱俩用脚去趟一遍。白天睡觉,晚上进村。丑话说头里,这回不是你练手,是咱们俩一起从零摸,这种断,我也没接过,我的老法子管不管用,得现场试。”
小安应了一声,转身就去收拾电脑。小美在旁边叫起来:“等等等等,你们去盲区,头一站就挑个红得发黑的?起码按个顺序来,先浅后深吧?”
“顺序就是按‘错得最狠’排的。”陈阳说,“我在这种地方边上路过了三年,错得最狠的就是它。账先还大的。”
小李是晚上八点自己来看的图。三人在三楼没走,小李进门,谁也没招呼,径直走到屏前,站着看了十分钟,一个字没说。看完,他调出手机备忘录,打了几行字。
“立项二批,改。”他说,“原定五个省的扩点名单,跟这张图重排。城中村、老工业区,单独立一个类目,跟当年乡村角、厂区角一样,给它一个名分。名分先有,点后长。方案周五前我签字。”说完看了一眼小安,“你那七个人里,访谈记录给我一份,一个字都别删。”
“砸的那些也留?”小安问。
“砸的那些最要紧。”小李说完就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陈老师,你和小安去那个村,值班的表我给你排个备勤,夜里进村,安全的事不能靠自觉。”
“排。”陈阳说。
小李走了。楼道里他的脚步声下去,一层比一层远。小安还站在屏前,看着那块红,看了一会儿,小声说了句:“我立项的时候,真没想它会走这么快。”
“不是它走得快。”陈阳说,“是它等得久。三年了,就挂在这儿,离钟楼两个钟头,等人看它一眼。”
屏幕的刷新灯闪了一下,那块红还亮着。小安伸手把电脑合上,红没了,屏幕黑下来。他把电脑装进包里,拉上拉链,说:“陈老师,我今晚回去把那大哥的地址找出来。”
“找。”陈阳说,“明天白天你睡足了,咱们晚上十点,村里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