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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83章 城中村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2818字 2026-09-24 20:30:46

2036年4月2日,凌晨两点,江北市,石板村。

这个村子姓什么不重要,本地人叫它石板村,因为巷子里的路是石板铺的,剩下的都是后来加盖的。图上那块红得发黑的长条,落到地面上就是这么一片地方:五层六层的自建楼一栋贴着一栋,楼与楼之间留出的巷子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电线上晾着衣裳,一层一层的,跟挂旗似的。

他们不是晚上十点进来的。十点进村是头一晚的事,那晚白跑了,小安访谈里认识的那几个夜归人,十点还没到齐,十一点半才陆续回来,回来就进屋,门一关,谁也不开。在巷口站到十二点半,一个开小卖部的老板娘出来收摊,看他们站半天,问干什么的。小安说了,老板娘上下打量:“续心人?这村里头一回见。”她指了指巷子深处,“白天来,白天下午三四点,倒班的在家,你们在巷口坐着,他们出来抽烟的抽烟,打水的打水,那时候人好搭话。”

第二晚按这个来。白天睡觉,下午三点进村,就坐在巷口一家修车铺对面的台阶上,坐着,不举牌子,不发传单。小李排的备勤是两个人,穿便衣,在村外的车里坐着,村里看不见。

坐到第四天下午,老蔡过来了。

老蔡不是他们搭的话,是他自己过来的。他在修车铺补胎,补完了,蹲在铺子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抽烟,抽了半根,扭头冲台阶这边喊:“你们几个,坐三天了,干啥的?”

小安起身,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:“等人说话。”

“等人说话?”老蔡笑了一声,烟灰弹在地上,“等谁?这村里谁跟你说话。”

“您现在不就在说吗。”小安说。

老蔡被这句噎了一下,斜眼看他。看了两秒,又转回去抽他的烟。抽了两口,问:“你们是不是那种,社区派来的?前年来过一拨,发过传单,什么心理咨询,免费。发完就没了。”

“不是社区的。”小安说,“我们是个协会的,叫续心人协会。我是学徒,这位是我师父。”他往台阶那边抬了抬下巴。陈阳没过来,还坐在台阶上,看着巷子。

“续心?”老蔡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嗤了一声,“我在这地方打拼二十年,心早续不上了。你们这名字起得好,人不行了来续心,跟补胎似的。”他抬脚踢了踢修车铺门口那条刚补好的轮胎,“补好了照样跑,跑着跑着又瘪了。”

“补胎那个师傅手艺好。”陈阳在台阶上开口了,“那条胎看着补得扎实。”

老蔡扭头看过去,看了一会儿,冲修车铺里喊:“老七,人家夸你!”里头应了一声。老蔡转回来,对陈阳倒是多看了两眼:“你多大岁数?”

“三十七。”

“看着不止。”老蔡说,“跑外头跑的吧,晒的。”

“跑外头的。”陈阳站起来,走过来,也没蹲他旁边,就靠在修车铺的门框上,离得不远不近。“老哥贵姓?”

“姓蔡。”

“老蔡。听你口音,西北的?”

老蔡不吭声了。烟抽到头,他捻了捻烟屁股,扔在地上,用脚碾了。半天,说:“山里的。”

“多久没回去了?”

这回隔得更久。巷子里有人推着三轮车过去,车轱辘压过石板,咯噔咯噔的,走远了。老蔡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,没点,就捏在手里转。

“五年了。”他说,“回去也没人。爹娘都不在了。老家那院子,前年听人说塌了半边,塌就塌吧,也没钱修,修给谁住。”

“爹娘走得多少年了?”

“我妈走了八年,我爸十一年。”老蔡说,“我爸走那年我回去了,办完事第七天就出来了。我妈走那年,赶上工期,工头不放人,我……我就没赶上。”他顿了顿,“就为这个,我姐三年没跟我说话。前年才缓过来。缓过来也不多说话,一年打两三个电话,说不了几句。”

陈阳没接话。老蔡自己接下去了,话头一开就收不住,这种收法陈阳熟,搁了太多年没说的,出口就是成串的。

“我这二十年,就在这村里住。头十年住那边,”他往巷子深处指了指,“那边现在拆了。房租从一个月两百涨到七百五。干装修,年轻时候扛得动,爬高上低什么都干。如今四十九了,膝盖不行了,冬天疼。工头现在叫人,先问多大岁数,一听四十九,‘先等等啊’,等来等去,活越来越少。”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别到耳朵上,“去年歇了仨月。今年开春,活又来了点,装修这行就这样,一阵一阵。”

“闺女小子呢?”陈阳问。

“有个闺女,在老家,县里读高中,跟着我姐。”老蔡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矮下去一截,“学费我出,一个月生活费我打。就是人……人一年见一回。过年要是有活,我就不回去了,加班三倍工钱。前年没回去,就为那三倍。”

“那这三倍挣着了?”

“挣着了。”老蔡说,“年三十晚上,我姐他们吃饺子,我在这村里,自己下了碗面。”他咧了咧嘴,没咧成,“说不亏是假的。说不后悔也是假的。”

巷子里静了一阵。修车铺里老七在放收音机,放的什么戏,咿咿呀呀的。

“你问我哪的,我说西北山里的。”老蔡忽然又开口,这回是他自己在说,没人问,“可我回老家,村里人看我的眼神,跟看客人一样。坐我姐家炕上,说不上三句就问‘啥时候走’。地荒了,地里的活我不会干了,我十九岁出来的,我就会干装修。这城呢,我待了二十年,待不惯,也扎不下去——社保交不满,房子想都不敢想,闺女高中想弄到这边来考,弄不了,政策卡着。办什么事,人家一问户籍,我就矮半截。”他扭头看着陈阳,眼睛里头有股子东西,亮的,又不亮,“我这种人,老家回不去,城里扎不下,两头都够不着。你那协会叫续心人是吧?我这心,你续得上吗?你跟我说说,往哪儿续?续哪头?”

小安蹲在旁边,手在本子上,没记。他抬眼看陈阳。

陈阳靠着门框,没马上答。他从兜里掏出烟,冲老蔡晃了晃。老蔡把耳朵上那根拿下来,就着陈阳的火,点着了。两个人一人一根,抽了小半根,陈阳才开口。

“老蔡,我问最后一个问题。你那闺女,叫什么?”

“蔡……叫蔡雨。”老蔡说,“我妈给起的名。她出生那年,我们那儿下了半个月的雨。”

“每月生活费,你按时打?”

“按时。十七号,从来没晚过。”

“那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陈阳说,“你这根线,没断。你每个月十七号,都在续一回。你自己不知道罢了。断有各人的断法,可断的根子上是‘有人在乎’这四个字断了线。你闺女那头,线在,绷着呢。你姐那头,缓过来了,也是线在。你真正断的,不是跟人,是跟地方。老家那根,爹娘走了,就断在坟上了,续不上,谁也续不上,这个我不骗你。城里这根,二十年,你一直当自己是过路的,从来没敢往上接。两头都够不着,这话你说是自嘲,我听着是个准话。可你在两头中间漏算了一个地方。”

“哪儿?”

“就这儿。”陈阳拿烟头点了点脚下的石板,“这个村。你住了二十年的这个村。老七给你补胎,小卖部老板娘头一回见你们仨站在巷口,第二天就给我仨指了哪儿下午人好搭话。你闺女十七号领你的钱。你说的这些话,二十年,跟老七说过没有?”

老蔡没答。

“没说过吧。”陈阳说,“老七也没跟你说过他的事。你们俩门对门多少年,一人揣一肚子话,谁也没敲过谁的门。这个村六万人,我看着,就是这么六万份揣着的话。你的心不在老家,也不在市中心,就在这条巷子里,你天天从它上头走过去,二十年了,没回头看过它一眼。你说两头都够不着,老蔡,那是因为你脚下站着的这个中间的站,没人告诉过你,它算一站。”

老蔡抽烟的手停在半道上。他看着脚底下那几块石板,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……算吗?”他问,“这种地方,算个站?”

“站不是生下来就算的。”陈阳说,“站是人歇出来的。你们在这儿歇了二十年,不认它,它就一直只是个歇脚的地方。认了,它才是站。”

修车铺里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。老蔡把烟抽完了,这回烟屁股没扔,捏在手里,捏了一会儿,起身走到巷子口那个垃圾桶跟前,扔了进去。

“我这话,你跟多少人说过?”他回来问,“两头都够不着这话。”

“头一回听你说。”陈阳说,“跟我徒弟年前访谈的另一个人说的,一个字不差。这种话,你们这儿不是一个人的话,是一片人的话。”

老蔡站着,没言语。过了半天,他问了一句:“你们那什么协会,进这村里来,打算干什么?别跟我说又要发传单。”

“不发的。”小安说,“我们打算先什么都不干。就坐在巷口,坐够了日子,听人说。听明白了,再商量这儿该长个什么样的角。您要是愿意,我们过两天再来,就坐那儿。”他指了指对面台阶。

老蔡看了看那个台阶,又看了看修车铺。

“……坐吧。”他说,“反正老七这生意,你们坐着,跟他当个幌子,显得他买卖好。”

铺子里老七探出头:“谁拿我当幌子呢?”

“说你呢。”老蔡说,“赶紧的,给我那车电瓶看看,打不着火了。”

他跟老七说着话,进了铺子。陈阳和小安退回台阶那边。小安坐下,掏出本子,这回记了。他写了两行,抬头低声说:“陈老师,‘中间那个站’……这句我听懂了一半。得再坐几天。”

“坐。”陈阳说,“这话我也才是头一回说。管不管用,得看他。你看他刚才那个反应,”

巷子那头,老蔡从修车铺出来了,手里拎着工具箱,走到巷口停着的一辆旧面包车跟前,打开引擎盖,埋头弄电瓶。弄了两下,他直起腰,朝台阶这边喊了一嗓子:

“喂!你们俩明天几点来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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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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