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内的气氛,今日有些微妙。既没有之前杀伐果断的血腥气,也不像往常那般死气沉沉。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金砖地面上,尘埃在光柱里飞舞,像极了此刻百官心中那忐忑又期待的心思。
这是首轮吏治考核结案的日子。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脖子凉飕飕,有人心头热乎乎。
考核大臣张大人站在大殿中央,手捧着两份沉甸甸的名单。那份墨迹未干的奏折,仿佛有着千钧之重。他清了清嗓子,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,朗声念道:
“启禀陛下,首轮吏治考核,经考核组实地核查、御史台复核、情报比对,现已尘埃落定。共查处违规官员一十二名!其中,虚报政绩、贪腐渎职者三名,革职查办,永不叙用;尸位素餐、行事拖沓者九名,降职一级,留任察看!”
此言一出,大殿左下角,几位平日里爱打哈哈、混日子的官员顿时低下了头,脸色煞白如纸。那九个降职的名额里,赫然有他们的名字。虽然保住了脑袋和乌纱帽,但这脸面算是丢尽了,往日在同僚面前还能摆谱,如今却成了反面教材。
但张大人并没有给众人太多叹息的时间,他的声音随即拔高了几度,透着一股子喜气:
“然,大梁官场并非只有硕鼠,更有良臣!经考核组举荐,百姓公推,共评选出政绩突出、百姓爱戴的优秀官员二十名!”
他顿了顿,翻开另一份名单,声音洪亮:“特别是这五位——”
“原永安县邻县清河县令赵肃,在新政推广中,亲自下田指导,将该县新作物推广率提升至九成,百姓亩产翻倍,且未截留分毫补贴,百姓称其为‘赵青天’!”
“原北路通州知县孙旺,自筹资金修缮水利,不费朝廷一两银子,疏通河道五十里,解救旱田万亩!”
……
随着一个个名字和事迹被念出来,大殿里的气氛变了。原本的恐惧和压抑,渐渐被一种惊讶和羡慕所取代。那被点到的五位官员,此刻还穿着县令的官服,站在后排的末席,一个个面露激动之色,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萧玦坐在龙椅上,听着这些事迹,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舒心笑容。他看着那五位站在角落里却挺直了腰杆的官员,大手一挥:
“好!这才是朕的好官!这才是大梁的脊梁!”
萧玦站起身,目光如炬地看向那五人:“自古以来,官场论资排辈,讲究个熬年头。可朕今日偏要破这个例!乱世用重典,盛世用能臣!你们既然有本事让百姓吃饱饭,有本事让河道变清流,朕就敢给你们更大的舞台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传遍了整个大殿:“传朕旨意!赵肃、孙旺等五人,政绩卓著,才堪大用,即刻破格提拔为正五品知州!即日赴任,接管周边州府新政推行事宜。朕要让全天下都看看,在大梁,只要肯为百姓干事,就没有熬不出来的出头之日!”
“微臣……谢主隆恩!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那五名官员激动得热泪盈眶,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。这可是连跳三级的恩典,在往日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。赵肃更是哭得稀里哗啦,他是个实干家,在县令位置上憋了十年,终于遇到了这个看重实绩的君主。
朝堂上的其他官员,看着这一幕,心里那滋味简直就像打翻了五味瓶。有的嫉妒,有的后悔,但更多的,是一种被点燃的野心。
“原来……真的不看背景看本事?”一个年轻的京官暗暗握紧了拳头,看着那个曾经和他同窗、却被下放到外县如今却成了知州的同学,心里那股子懒散劲儿瞬间烟消云散,“既然他能行,我为什么不行?看来这以后,咱们得真刀真枪地干一场了。”
沈黎一直静静地坐在凤椅上,看着这一切。她看到了官员们眼中的变化,那是一种久违的活力,是官场死水中被投下的巨石激起的涟漪。
“陛下,”待众臣谢恩平身之后,沈黎缓步出列,轻声说道,“此次考核虽然成效显著,但这只是第一步。吏治清明,非一日之功。若要让这‘能上能下’成为常态,还得有个长远的规矩。”
萧玦转过身,温和地看向她:“皇后有何高见?”
“臣妾以为,考核不能只等一年一次。”沈黎目光清亮,“咱们可以把考核分为‘半年小考,年度大考’。半年一次小测,警钟长鸣;年度一次大考,定夺升降。同时,要给每位官员建立一份‘政绩档案’。这档案里,不光记着做了什么官,还要记着修了多少路、审了多少案、百姓怎么评。无论升迁还是调任,这档案跟着人走,作为永远的依据。”
沈黎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:“这样一来,官员们就再也不能抱着‘熬过这阵风就好’的侥幸心理。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,要永远悬在头顶。”
“妙啊!”萧玦抚掌大笑,“这就叫‘积跬步以至千里’。若是每半年都能筛掉一批懒官,提拔一批能臣,不出十年,大梁官场必将气象万千!”
“准奏!即刻由吏部牵头,制定‘政绩档案’细则,将这一制度推广至全国!”
朝会散去,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大殿。这一次,没人再去酒楼约饭,也没人急着回家享乐。大家手里拿着刚颁布的《官员问责条例》和即将建立的《政绩档案》细则,脚步匆匆,神情严肃。
吏部尚书走在最后,看着那些年轻的背影,心里暗暗感叹:这官场的天,真的要变了。
御花园中,秋菊正艳。萧玦与沈黎并肩漫步在石子路上,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黎儿,你看今日这朝堂,可还算满意?”萧玦背着手,心情颇好。
“满意,是满意。”沈黎弯腰嗅了嗅一朵黄菊,随即直起身子,眼中闪过一丝深邃,“不过,拔出了杂草,种下了庄稼,还得防着虫害。这‘能上能下’动了多少人的奶酪,那些没被查到但心存不满的旧势力,恐怕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哼,他们若有不满,那就让他们来。”萧玦停下脚步,目光坚定地望着远方,“只要这江山在百姓手里,只要这制度在人心,任他风吹浪打,朕自岿然不动。”
就在两人并肩赏菊之时,不远处的假山后,两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正在低声交谈。
“听说了吗?咱们以前伺候的那个王公公,因为这次考核没过,被发配去辛者库洗衣服了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这以后啊,咱们做事可得长点心眼,哪怕是扫个地,也得扫出个花样来,不然哪天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沈黎耳尖,听到了这细微的对话,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。制度的力量,往往就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地方,悄悄改变着每一个人的命运。
“走吧,陛下。”沈黎挽住萧玦的手臂,“既然这吏治已清,接下来,咱们该去看看那《永安大典》修得如何了。这盛世不光要有粮仓,还得有书香。”
“好,咱们去看看。”萧玦一笑,揽着沈黎向文华殿方向走去。
然而,就在他们转身之际,一个身穿灰衣的内侍匆匆穿过御花园,神色慌张地撞上了迎面走来的御前总管太监。
“哎呀,你这个冒失鬼!慌慌张张地做什么?”总管太监皱眉呵斥。
那灰衣内侍扑通一声跪下,从怀里掏出一封沾着血迹的密信,颤抖着递了上去:“总管公公……海……海边的急报!说是……说是遇到了大麻烦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