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6年8月9日,上午,江州以北,泗水县。
在老宅住了三天,第四天早上五点半,陈阳真跟陈建国走了四圈。第四圈的时候老爷子喘了,陈阳放慢步子配他,一句话没提喘的事。下了一下午棋,下了三盘,陈阳输了三盘。第三盘收子的时候,陈建国说:“你让我的吧。”陈阳说:“没有。”老爷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把棋子哗啦一声倒进罐里:“下回回来,别让。让棋跟让饭不一样,饭让了是疼人,棋让了是哄人。我不缺哄。”
第四天走的时候,王姨往后备箱塞了两坛酸菜、一包血肠、一袋子桃。车开出巷子,后视镜里两个人还站在槐树底下。
传灯路是小袁在电话里提起来的。七月底她打来电话,说学院秋季那批新学员,二十一个人,八月有个实践月,问我能不能跟你们的车走一段。陈阳在电话里说:“可以,但有个条件。这一个月,我不讲课。带你们走,走到人跟前,站着看。你们的教案留在学院,一本都不许带。”小袁在那头笑:“陈老师,这正是我想要的。教案那东西,教出来的听,都是摆好姿势的听。我干了这些年,我自己有时候都摆姿势。”
小安也来了。他的地图项目走完了第一阶段,三个省的图交了,小李准了他一个月的假,说“出去把脚上的茧补一补”。加起来一行二十四个人,两辆车加一辆中巴。第一站是泗水县,图上一块不深不浅的黄。陈阳挑这儿就是挑的这颜色:“头一站不能上红的。红的你们扛不住,也不能上浅的,浅的学不着东西。黄的,刚好。”
到泗水第二天,就撞上了那对夫妻。
不是协会接的案子,是撞上的。一行人在县城的老街走访续心角,走到角门口,里头正吵。值班的是个本地的大姐,姓马,五十来岁,夹在中间,两头劝,劝不住。吵架的是一对年轻夫妻,男的叫周全,三十岁上下,在县里跑装修,女的叫许倩,在幼儿园做饭。吵的由头是钱,周全给他妈两千块钱,没跟许倩商量,许倩知道了,翻了账。
一屋子人,角是小屋,年轻人进来都站不下,陈阳让其余的人在门外候着,只点了小袁一个人跟着进去。小安也要进,陈阳说:“你也外头。你的活是看小袁怎么听,不是听。”
进去以后,小袁先习惯性地要开口,嘴张了一半,陈阳在她后边按了一下她的胳膊。就这一下,小袁把话咽了,找了张凳子,挨着马大姐坐下了,掏出本子,没记,就搁在腿上。
屋里那两口子还在吵。周全嗓门大:“我妈住院那回,你妈也拿了三千!你怎么不翻那笔账!”
“我那是我爸给的!性质一样吗!”许倩的声音更高,高到劈了,“我跟你说了多少回,家里大笔的支出,俩人商量着来!就这一次吗?去年买那个电镐,八千!说买就买!你把我当什么?”
“电镐是干活用的!我买它不是为了这个家?”
“这个家这个家,”许倩忽然不喊了,声音掉下来,“这个家里有我吗?”
这句话出来,屋里静了两秒。周全张着嘴,没接上。接不上,他又绕回去了:“你无理取闹。两千块钱,我挣两千块钱我还不能做主了?”
又吵起来了。这回吵的方向变了,从钱吵到了谁做主,又从谁做主吵到了去年过年没去她娘家,又吵到了她考上编制那年他没说过一句恭喜。翻来覆去,越翻越远。马大姐想插话,插了两回都没插进去。
小袁坐在那儿听。听着听着,她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,往陈阳那边递了一眼。本子上写的是“怕”字,一个不够,写了两个。
陈阳看着她,点了下头。
又吵了半个钟头,两人吵累了。周全坐在凳子上抽烟,许倩别过脸坐着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这时候陈阳才开口,没冲两口子,冲马大姐说的:“马大姐,倒两杯水。”
水倒上来,陈阳把一杯放周全面前,一杯放许倩面前,自己在对面坐下。
“吵完了?”他问,“吵完了我说两句。我不评理。理你们俩自己心里都有,而且不一样,这种理,评不出胜负。我就问一人一个问题。”他转向周全,“先问你。去年她考上编制,回家跟你说的第一句,你还记得吗?”
周全愣了。“……她说,转正了,一个月多六百。”
“你当时说什么?”
“我说……”周全的烟停在嘴上,“我说,六百顶什么用。”
“好。”陈阳说,“我不说你对不对。我接着问你,她跟你报喜的时候,你心里头,头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什么?别急着答,想。”
周全半天没说话。烟烧了一截,灰掉在裤子上,他也没掸。
“我那阵子活少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了,“三个月没开张。她说转正了,我头一个念头是……是她稳了,我没稳。我不敢接那个话。接了,就显得我更没用。”
陈阳没评这句,转头问许倩:“他给婆婆打钱不跟你商量,你生气的底下,是什么?你别说气话,说底下那句。”
许倩的眼圈早就红了,这回眼泪下来了。她抹了一把,说:“我怕他心里没我了。钱是个由头。他什么事都不跟我说,我在这个家里,跟个外人一样。我做饭,管孩子,到头来他连两千块钱的事都不告诉我。我不是缺那两千块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周全看着自己媳妇,看了好一会儿,把烟摁灭了。
“你怕我嫌弃你。”他说,“不是钱的事?”
“你怕我嫌弃你没本事?”许倩说,“我说过你吗?我说过一句吗?”
“不用说。”周全的嗓子哑了,“你娘家那回,你姐夫在饭桌上问我一个月多少,你没吭声。你没吭声,比说了还重。”
“我那是跟他生气!他家的事我憋了好几年,”
“我不知道啊。”周全说,“我哪儿知道啊。你什么都不跟我说。”
这话说完,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许倩先哭出声,周全伸手去够她的手,够了一下没够着,又够,这回够着了。
马大姐在旁边直抹眼睛。小袁坐在凳子上,本子上那两个“怕”字底下,又添了一行字,写完了她抬头看陈阳,眼眶通红。
两口子走的时候是搭着肩膀出的门。出门前周全回头说了一句:“那个……水钱。”马大姐摆手:“什么水钱,滚吧。”两人走了,屋里剩下四个人。陈阳对小袁说:“复盘。现在,路上说。”
一行人在老街口的面馆坐下复盘。二十几个年轻人围了三桌,都等着听。陈阳让小袁先说。
“我说三点。”小袁说,手还有点抖,“第一,我差点坏了事。他们吵到‘这个家里有我吗’那句的时候,我差点冲上去劝。陈老师按了我一下。那一下要不是按着,那句底下的话,我听不着了,他们自己也说不出来了。第二,我今天才知道,吵架吵的是账,底下压的是怕。两个人各揣一个怕,各说各的账,越说越远,账吵赢了,怕还是没动。第三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第三是他们自己通的。陈老师全程没劝一句,就是问了两回,问的全是他们各自没说出口的那句。问到,就通了。”
“补充一句。”陈阳说,“你们记着这个案子的要紧处,不是我问的那两句。是我头半个钟头没说话。那一屋子吵的时候,最难的动作是坐着。你们回去都会问问题,问话是能教的。坐着听,教不了。这一路我就带你们练这一件事。”
有个新学员举手,是个戴眼镜的姑娘:“陈老师,那怎么知道该听到哪一步?什么时候问,问哪一句?这个有规律吗?”
“没有公式。”陈阳说,“我当时问周全‘转正那年她说的第一句’,不是算出来的,是我坐着的时候听见他吵了三回‘为了这个家’,我听出他这个‘家’字咬得比别人重。一个人的话里头,哪个字咬得重,他的线就在哪个字上。这个本事,我教不了。谁也教不了。只有一个法子,人堆里坐,一年一年坐,坐够了年头,你耳朵自己就长了。坐不够,公式背一万个也是摆姿势的听。”
那姑娘在本子上记。记完又问:“那要坐多少年?”
“我坐了十四年。”陈阳说,“坐到前年,才算敢说听懂了一点点。你们比我那时候条件好,有图,有角,有这一路。省几年,省不了太多。这行的学费,一根都不能少交。”
晚上,宿在县城的招待所。小安来敲门,送来一张打印的图,泗水这一片的,标了明天要走的三个点。放下图他没马上走,站在门口说:“陈老师,今天屋里那半个钟头,我在门外头。门外听不清词,只听得见调。头十分钟是两个调,后来那女的调掉下来那回,屋里静了两秒——就那两秒,我在门外头,心跳都停了半拍。”
“你听见那个静了。”陈阳说,“这个也算听。门外有门外的听法。记你本子上去。”
小安应了,拿着图走了。走廊上他的脚步声到头,又折回来一下,在门口说:“明天那三个点,头一个我排的是乡里的敬老院。图上那儿是黄偏深,我查了,院里四十七个人,护工九个。”
“行。”陈阳说,“排得对。六点吃饭,七点出发。”
脚步声这回真走了。陈阳把那张图在桌上摊开,拿水杯压住一角。林夜洗完澡出来,看了一眼图,问:“今天累不累?”
“累。”陈阳说,“不是讲课那种累。是把自己的耳朵借出去一天的那种累。这种累,睡一觉就回来,明天还能借。”
“那睡。”林夜关了灯,“明早六点,我叫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