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7年9月6日,上午,云州,协会。
十周年庆典过后,歇了两周,南边的图小安先带人接着跑了,陈阳留在云州办一件事。这事他跟小李、小美都说定了,就等这一天。
早上八点不到,他到了协会。协会的楼如今早换了样,三层办公室人进人出,走廊上贴着十周年庆典的合影。他上到二楼,走到自己那间办公室门口,站住。门上挂着一块铭牌,白底黑字,“会长”。这块牌挂了七年,七年里他大部分时间不在屋里,屋里落灰的次数比开门的次数多,可牌一直在。
他从包里掏出一块新牌。新牌是他自己找店里做的,也是白底黑字,四个字:讲师工作室。他拿螺丝刀把旧牌卸下来。卸的时候手不快,四颗螺丝拧了好一阵。旧牌拿在手里,分量不重,他掂了掂,没随手放,用一块布包了,收进包里。
新牌挂上去。他退后两步看了看,正了正,正完了,正碰上老周提着水壶路过。老周是协会的老人了,从母门那阵就在,如今管着三层的后勤,头都秃了。
“换牌了?”老周站住看,“会长改讲师了?”
“改了。今天开始。”陈阳说。
“那这屋呢?”
“屋还是这屋,我讲课、写东西用。协会的章,上礼拜就交小李小美那边了,财务的、人事的,全交了。往后协会的事,不进这个门。”
老周拎着水壶打量那块新牌,看了半天,咂了下嘴:“陈老师,这牌匾是小了,活儿可没小。”
“活儿换了个干法。”陈阳开门进屋,“当会长是拍板,当讲师是种树。我这岁数,拍板拍不动了,树种得动。”
屋里的陈设他也动了。原来那桌那椅没挪,靠墙加了一整面墙的架子。上午他带来的几个纸箱拆开,一箱一箱往架子上摆。摆的是名册,引梦学院历届的学员名册,还有他这些年带过的实习续心人的记录本,一期一期,一摞一摞。最早的那册是学院一期的,纸都黄了,封皮上是他当年写的字:第一期,四十一人。往后二、三、四期,一册比一册厚,到小安那一届往后,名册换成打印的了,一册一册码上去,码满了一面墙。
九点,晨会。往常的晨会他是列席的,坐末排,听小李主持。今天他没去。他在工作室里听走廊那头的动静,听得见会议室的门开合,听不清里头说什么。
晨会开到一半,小美溜了出来,进了工作室,把手机掏出来:“陈老师,我录了一段,你听听。”
录音里是小李的声音,在过一件事,什么事听得出个大概:有个分会报上来一个方案,经费的事,两拨意见。小李说完了自己的定法,问“有没有异议”。底下静了几秒。然后录音里有人小声说了半句什么,又有人咳嗽。接着是小李的声音,一拍桌子:
“都看我干什么?等陈老师来定?他今天不在,往后也不在。有话当面说,说完我拍板。拍错了,明天我认错,改。陈老师教的,拍板要快,认错要快,办!”
底下哄一声笑了。录音里后头的话就杂了,这个说经费,那个说章程,闹哄哄往下进行。小美按了停。
“我录这个没跟李老师说。”小美说,“我就是想给你听听。前头那几秒的静,静得有意思,一屋子老人,眼睛都往你那空座上瞟,瞟完了才发现,真没了。”
“得亏小李那一下拍桌。”陈阳说,“他要不拍那一桌子,往后那间会议室,得静半个钟头。这一桌子拍得比我教的好,我没教过他拍桌子。”
“他自己说的,这叫‘无师自通的部分最好使’。”小美收了手机,“那行,你这儿没事我回去了,晨会还有后半场,我那摊子在等数。”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,“对了,旧牌子呢?”
“我带回家。”陈阳说,“搁书房。跟守门手记搁一排。”
小美走了。陈阳把最后一箱名册摆完,站在那面墙跟前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正看着,林夜来了,拎着饭盒,她今天休息,说顺路给他送午饭。
送完饭她没急着走,站在墙跟前看那面名册,看了一会儿,笑了。
“你看什么?”陈阳在桌边打开饭盒。
“看你这面墙。”林夜指着墙,“从黄皮的到打印的,四十多册,一期不缺。我算算,这里头多少人?”
“连学院带实习带带的,两万出头。”陈阳夹着菜,“不算协会那五万,协会是协会,学生是学生。”
“两万个学生,一面墙。”林夜说,“你这是要当‘桃李满天下’的先生了。当年在云州诊室里坐着的时候,想过这一面墙吗?”
“没想过。诊室那会儿想的是下一个来访者是谁。”陈阳吃着饭,“这面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,小李教的比我多,我挂在这儿的名册,一大半是别人上的课,我就是起了个头,编了个章程。”
嘴上这么说着,他的眼睛没离开那面墙。看了一阵,他把筷子放下了。
“看什么?”林夜问。
“看末尾那册。”陈阳指着墙最底下一格,“小禾那期。今天早上小美捎了个话,小禾的毕业课题定了,就定在‘不断之根’那块,她要回她们村做一年的田野,把村里那几个没断的人,一个一个记下来。你说这算不算,墙又长了一截?”
“算。”林夜说,“墙自己会长。”
午饭后,林夜没走,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,看了一会儿外头,忽然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是一个折着的纸袋,医院的纸袋,抬头印着体检中心的章。
“你上午体检的?”陈阳接过来,“结果出来了?哪个指标不对?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陈阳把纸袋拆开,抽出化验单,扫了一眼抬头,扫到项目那一栏,愣住了。单子上是两项,HCG那一行,后头跟着一个数,数后头跟着一个向上的箭头。他又把抬头看了一遍,姓名那栏写的是林夜。
他抬头看她。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看着他,没说话,嘴角有点绷着,绷着绷着要绷不住。
“这……”陈阳拿着那张单子,手有点没处放,“这、这是……”
“快两个月了。”林夜说,“上周查出来的,今天上午又复查了一遍,确认了。医生说各项都好。”她顿了顿,“陈老师,你怕是要多个‘父亲’的头衔了。会长那个头衔你刚摘了,这个头衔,戴一辈子,摘不了。”
陈阳坐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然后他站起来,过去一把抱住了她。抱得太急,椅子往后错了半格。他嘴里的话不成句:“得嘞……这、这得嘞!哎不是,你路上开车来的?颠不颠?哎你上午还爬楼上给我送,”
“我健康得很。”林夜在他怀里说,“你先松点,勒得慌。”
他松了手,退后半步,又看那张单子,看了两遍,忽然想起什么,回身抓过桌上的座机,抓起来又放下。放下又拿起来,拨了一半,按断了。
“给江州打?”林夜问。
“打。”陈阳说,“这事得先告诉我爸。”他重新拨号,通了,那头老爷子接了,他开口,“爸,是我。你坐着没?……你坐着。有个事,明年开春,你要当爷爷了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足有五秒。然后老爷子的声音炸出来,嗓门大得林夜在屋里都听得见:“当爷爷?!哪个……你们俩——哎哎好,好好好!你等着,我下午就腌菜!酸菜!孩子得吃我腌的!你把电话给林夜我说话!”
陈阳把话筒递给林夜,自己退到那面名册墙跟前,靠墙站着,听娘俩……听爷俩说话。老爷子在那头一句一句地问,林夜一句一句地答,问了得有七八分钟,末了老爷子说了句“你俩晚上来视频,我跟你妈说,这事先不跟她说,我当面说”,才挂了。
下午,林夜走了以后,陈阳一个人在工作室坐到傍晚。夕阳从西窗进来,把那面名册墙照得一片黄。他把椅子搬到墙跟前,坐着,一册一册地又看。看着看着,他起身拿了纸笔,摊在桌上,想了想,写下一行字:
“第一课:《梦是连着人的》。”
写完他看着这行字。这是给那个明年开春才来的人想的第一堂课的名字。想了想,又在底下添了几行小字:“不急着教。等他长大,长大到问‘梦是什么’的那天,再开讲。讲什么不急定,定了名字,课就跑不了。”
他把这张纸折起来,夹进桌上那本《续心人手册》的清样里,就夹在扉页献词那一页。
六点多,收拾东西准备回家,手机响了。是协会值班室的,值班的是个小伙子,声音有点犹疑:“陈老师,您还没走吧?有个事……按说该报李老师,可李老师下班走了,我想来想去,这电话还是打给您,您听了别怪我越级,这事,听着有点邪性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远郊的枫林敬老院打来的电话。就在刚才。敬老院的院长在电话里说,他们院里这半个月,二十几个老人,先后说做了‘同一个梦’。梦里都是一个地方,一条长走廊,走廊尽头有扇门。老人们说,梦见的都是这个,谁先谁后说法不一样,可是地方是同一个地方。院长说,院里的老人这半个月睡得都还挺好,吃得也香,不像是出事了,可他说他干敬老院十几年,没见过这种事,二十几个人做同一个梦,他心里发毛,问咱们协会管不管……”
陈阳站在工作室中间,听着,眉头一点点收紧。走廊,尽头的门。这个图,他熟。熟到不用翻本子。
“管。”他说,“你记我电话里这几句,明天一早原样报给李老师和小美。第一,这个电话接得对,报我报得也对。第二,明天上午我先过去看一趟,地址发我。第三,跟敬老院院长回话,让他这三天把老人们说的原话,一句一句记下来,谁说的、哪天说的、怎么说的,全记,别总结,别加工,原话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把包背上,关灯,锁门。下楼的时候,他在二楼走廊站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新牌子,“讲师工作室”四个字在走廊灯底下亮着。他没多停,下了楼,出大门,给林夜打电话。
“我今晚可能回来晚点。”他说,“不是出事,是可能要有事。先不跟你说细节,明天看完再说。你那边,晚饭吃好点,吃两个人的量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林夜在那头说,“你也吃。路上慢点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