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7年9月7日,夜,枫林敬老院,客房。
老头站在门口,抱着搪瓷缸子,说完那句话就不动了,等着。
陈阳没马上应。他把客房里那把椅子搬过来,请老头坐下,自己坐在床沿上,两个人隔着一米的灯说话。
“孙爷爷,我先问您几个事,您别嫌烦。”陈阳说,“您心脏怎么样?血压呢?平时夜里做梦,醒了以后,心慌不慌?”
“心脏没毛病,去年查的。血压有点高,吃药压着。”老头说,“梦醒了不慌,就是……空。跟那个缸子空了似的。”他拍了拍怀里的缸子,“陈医生,你要问我受不受得住,我这身子骨,受得住。这口气回不去,我才受不住。”
“我信。”陈阳说,“可这个事不是您一个人受不受得住的事。规矩得走。第一,我今晚不能送您进去,今晚我得做预案。第二,明天一早,我得跟马院长报备,还要给您闺女或者儿子打个电话,这种入境,得家属点头。第三,得等小李查回来的那个名字,再核一遍。您等得起一晚上吗?”
老头笑了,牙床露出来:“我等了六十年了,一晚上算什么。”
陈阳把老头送回308,看着他在床上躺下,才回客房。关门,他先给林夜打电话。
夜里十点半,林夜接得很快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不是坏事,一桩活儿。”陈阳把敬老院的事从头说了一遍,说得很细,孙爷爷的火、背影、贺广田、恩断,一样没落。说到最后他说:“他求我送他回那场火里。我想接这活儿。可他八十了,六十年执念,我怕他心脉受不住,进去出不来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。
“你打给我,是想让我给你挑错。”林夜说,“那我说三点。第一,恩断不比怨断,它绵,不咬人,风险比你想的小。第二,真正的风险不在进,在回。人到了那儿,见着了,说完了,容易不想回来。六十年天天做同一个梦的人,那个火场对他来说比家还熟。”
“这个我想到一半。”陈阳说,“第三呢?”
“第三,账要算清。”林夜说,“你送他进去,是替他把没说完的话说完。话说完了,他要是想留下,你不能拦,拦了他这六十年就白化了。但你要给他留一根回来的线,账得让他自己挑,回来还是留下,他挑哪头你都认。你要做的是,他挑‘回来’的时候,线在你手里。”
陈阳拿笔记下来,一条一条记。记完他念了一遍:“进,不难。难的是回。留一根地线锚,线在我手里。账让他自己挑。是这样吧?”
“是这样。”林夜顿了顿,“陈阳。”
“嗯?”
“手法上你比我稳。你自己心里那头,稳不稳?”
“稳。”陈阳说,“这单活儿,接得踏实。这老头憋了六十年,一声没吭,这种人不多了。”
“那就干。”林夜说,“干完早点回家。我这边记着呢,你出来两天了,明晚该回了。”
“明晚回。”陈阳说,“你睡吧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把预案写完。纸上第一行写的是“地线锚:他的搪瓷缸子”。实物锚,手能摸到的,最顶用。第二行写入境深度的红线,第三行写退出信号。写完睡下,这回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的事,比预想的费劲。
马院长一听要给老人做引梦入境,脸都白了,把陈阳请进办公室,倒了水,又把门关上:“陈老师,这个事我做不了主。真出点事,我这个院长……”
“您做不了主,是对的。”陈阳说,“所以电话您来打,打给他儿子。人我来解释。出了事,责任在我的协会,白纸黑字我签字。但有一条我得说在前头,这老头不进这一趟,那团东西在他心里再压几年,压出来的就不光是梦了。他这个岁数,晚上冲窗户作揖,您觉得是吉是凶?”
马院长不吭声了。电话打过去,孙爷爷的儿子在省城,开始态度很冲,说你是什么协会凭什么,陈阳接过去讲了十分钟,讲了那场火,讲了那个背影。那头静了很久,说了一句:“我爸这辈子从来不提年轻时候的事。他要真憋着这个……你们弄吧。我把话撂这儿,出了事我不追究,我就一个要求,我爸出来以后,让他给我打个电话,我三十年没听他说过掏心窝的话了。”
这边刚妥,北边老金的电话追过来了。小李昨晚托他核贺广田的底,老金嗓门大,隔着窗户都听得见:“陈老师!那林场我托了三个老哥们儿,把1967年的旧账翻了个底儿掉!人确认了,贺广田,救火牺牲,属实!还有个事,当年跟贺广田一个宿舍的老工人还在世,就住林场老区,我这边给你问出几句话,你拿笔记——”
陈阳拿笔记。老金在那头念,一句一句的。
记完,老金说:“要视频不?我把那老头拉视频里,你当面问?”
“要。”陈阳说,“不过不是现在。等我把孙爷爷送进去之前,再连。有几句话,得听着视频问。”
上午十点,敬老院的活动室清了场。孙爷爷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那个搪瓷缸子摆在床边的椅子上,离手不到半尺。小李守在记录的位置,刘姐守在血压计边上,马院长在门口来回走,走一趟看一眼表。
孙爷爷躺下之前,忽然自己先笑了。
“陈医生。”他说,“六十年了,我每晚都梦见那场火。一回不落。可每回,梦到该说‘谢谢’两个字的时候,就醒了。回回都差那两个字。你说邪不邪,那两个字就在嘴边上,卡在嘴边上,天一亮,就没了。”
“今天不卡了。”陈阳说,“今天我在边上。您就说那两个字,别的都交给我。”
老头点点头,躺平,闭眼。陈阳坐在床边的矮凳上,一只手搭上老头的手腕,一只手按住床沿那侧搪瓷缸子的位置,让老头的另一只手搭在缸子上。他闭眼,起引。
陈阳进去的时候,先到的是烟。
老式的引梦传承里管这叫“借眼”,境是做梦人的境,引梦人贴着走。烟是黄的,呛的,一进嗓子他就知道这是六十年的老烟,记得比真烟还清楚。库房塌了半边,火从房顶上滚过来,风一催,整面墙都在响。
他看见孙爷爷了,不是那个驼背老头,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脸熏得半黑,踉跄着从窗外的雪地里爬起来,回头就往火里冲。
“回来!”陈阳在烟里喊,“你给我回来!”
小伙子不听。陈阳贴着他,跟着冲。热浪一层一层压过来,他数着老头的呼吸,一、二、三,还行,还稳。他左手在那头攥着地线锚,一刻没敢松劲。
火光最亮的地方,那个背影出现了。
是个穿旧军装的人,个子不高,肩膀宽,正弯着腰,把最后一个战友往窗台上推。推完了,直起身,回头看那根塌了一半的房梁:
小伙子扑过去,一把抱住了那个人的胳膊。
“广田!”
背影一顿。
“贺广田!”小伙子扯着嗓子喊,烟呛得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“我叫孙守义!那晚你从窗里把我推出去,你倒回去了!我找了你六十年!我连你长什么样都没看清,我,我,”
他卡住了。就是卡在这儿,卡了六十年。
陈阳在旁边,手上的劲儿一紧又一松。他不催。他把老头那口气等出来。
老头喘了一口,那口气顶上来了,顶过嗓子眼,炸出来:
“谢谢!我一辈子没跟你说上这句谢谢!你听见没有,贺广田,谢谢!”
四个字出口的一瞬,整个梦境忽然一静。
火不响了,烟定住了,风也停了。塌了一半的房梁悬在那儿,火星子停在半空,一颗一颗,不落。六十年响了千百遍的火场,头一回,哑了。
火光里,那个背影慢慢转过头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