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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9章 守矿人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2014字 2026-09-24 20:30:46

2037年9月10日,上午,云州西北,红旗岭矿。

车开了两个多小时,出了柏油路又走了一段碎石路,最后一段是土路,颠得车里东西乱响。翻过一道岭,矿区到了。

不是想象里矿区的热闹样子。几排红砖房塌了一半,电线杆歪着,选煤楼的架子锈成了黑褐色,立在半山腰,像一副挑剩下来的骨头。整个矿区静得反常,静到下车以后,几个人都不由得放轻了脚步。

“三十年的矿,能静成这样。”老周提着水壶,压着嗓子,“人走了的地方,顶多这么静。这地方,比人走了还静。”

矿口在山根底下,一条斜井,井口装着两扇大铁门,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铁门上挂着一把锁,锁大得夸张,锁身上也全是锈,只有锁孔那一小块,亮的。

锁天天有人开,又天天有人锁回去。

铁门旁边的砖房里出来一个人。七十多岁,瘦,腰板却直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,看见车和人,二话不说就堵在了井口前面。

“干啥的?”

“大爷您好。”小李上前,递证件,“我们是云州续心协会的,做旧矿区心理走访。跟您打听点事。”

老头扫了一眼证件,没接,眼睛在几个人脸上来回走:“走访?走访走到矿口来了?矿封了三十年,不让进。谁来了都不让进。你们要看老房子,前头随便看,看完了就走。”

“大爷,我们不光看房子。”小李说,“我们想打听个事。您在这守矿,守了这些年,夜里睡觉,做过什么梦没有?”

“梦”字一出口,老头的脸变了。

变得很快,也就一秒钟,又绷回去了。脖子一梗:“什么梦不梦的!老矿就是老矿,没那些邪乎事!你们这些城里来的,一天到晚琢磨这些没用的。”

可陈阳看见了。老头揣在工装兜里的那只手,攥紧了。布料上顶出指节的样子,看得清清楚楚。那只手在抖。

陈阳没上前,也没掏证件。他四下看了看,看见井口边上有一块水泥板,板上有半块砖头压着什么东西。他走过去,也不问,把砖头挪开,水泥板上垫着的原来是一件旧棉袄,叠得方方正正。

“这是您的座儿。”陈阳说,“我借坐一会儿,行吗?”

老头盯着他,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。

陈阳就坐下了。坐下以后,他不看老头,看着对面那几排塌了半截的红砖房,开口聊。

“这矿1970年建的,我路上查过。最风光的时候,矿上两千多人,是不是?下井的、推车的、绞车房开绞车的、食堂里蒸馒头的,两三班倒,矿灯房里头灯摞得跟墙似的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这山根底下,得是个集市。饭点的时候,食堂打饭的队能排到那儿吧?”

老头没走。他就站在井口那儿,听。

“我是绞车房出来的。”老头忽然自己接了一句,“开了十九年绞车。”

“绞车是个手艺活。”陈阳说,“慢了不行,快了更不行。得听信号,一听打点,就知道是提人还是提煤。提人的时候,手底下得稳,一点不能毛。”

“你懂行。”老头瞥了他一眼。

“我老家那边也有矿。”陈阳说,“我叔下过井。他说井上人跟井上人是过日子,井上人跟井下人,是过命。您师傅,是井下的吧?”

老头不吭声了。他看着井口那两扇铁门,看了很久,慢慢从兜里掏出个烟荷包,卷了根烟。卷到一半,手停了。

“1987年。”他说,“夏天,七月底。”

陈阳没催。老周和小李站在几步外,大气不敢出。

“大透水。二层的巷道,一下去就没。”老头的声音很平,平得发颤,“死了十九个。十九个,我一个个数得出来名字。李师傅,我师傅,带我的。张麻子,炊事班老张,那天顶班跟下来的。小四川,才二十一……十九个。”

“矿上呢?”陈阳问。

“矿上报了三人轻伤。”老头把没卷完的烟捏散了,烟丝撒了一地,“矿上那年要评先进,评上了矿长升。压着没报全,私下里跟家属谈,一家给了一笔钱,签字,不许外传。十九个里头,十七家的字,签了。我师傅家里,师娘不签,闹了两年,后来也没了动静。人死在里头,捞都没全捞上来,谈钱?谈个屁的钱。”

他把烟荷包攥在手里,攥得那一小块布都皱了。

“出事前一夜。”老头忽然说,声音更低了,“我师傅在我家喝酒。喝着喝着他说,广子,我这两天老梦见井下有人叫我名字。在二层最里头那条巷道叫,一声一声的。我说你那是累的。他说不是,他说那声音他认得,可又想不起来是谁。”

“第二天,他就下去了。”

老头说到这儿,停了。矿区的风从岭上下来,刮过选煤楼的架子,呜地响了一声。

他忽然转过脸,死死盯着陈阳:“你们到底是干啥的?走访的人不带耳朵,你们几个,从下车到现在,耳朵一直支棱着。你们在听什么?”

陈阳站起来,把棉袄从水泥板上拿起来,拍了拍灰,叠好,还给老头。

“大爷,实话跟您说。”他说,“我们是续心协会的,专管一种东西,就是您师傅那辈人留下的东西。人没说出口的、没听完的、没结清的账,留在原地不走,攒着年头,攒成一股劲儿。我们管这个,叫回声。”

他指了指脚底下。

“您师傅梦见有人叫他名字,那是三十年前,井下的东西在叫。三天前,我们协会的监测网,在这儿的地底下,收到一股波形。一起一伏,四十多秒一回,像喘气。喘到现在,还没停。”陈阳说,“那十九个人没结完的账,可能还在地下,等着有人下去听。”

老头站着没动,很久。

“我叫赵广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师傅姓李,李长海。他要是真在底下等着,”他喉结上下动了动,“他等的是啥?等了三十年,等一个啥?”

“这个我得下去听才知道。”陈阳说,“但不瞒您,有一件事我已经知道了。档案里有份被人撕了一半的报告,落款是矿安全科一个副科长,写报告的第二个月,他全家搬走了,去向不明。他写过三个字。”

“哪三个字?”

“别下井。”陈阳说,“大爷,我来之前想的是,怎么说服您让我们进矿。现在我不这么想了。那三个字,是写给人看的,不是写给回声看的。您守了三十年井口,天天开锁锁锁,一回没下去过,您守的是什么?”

赵广不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,那只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抖的手。

半晌,他从怀里摸出来一样东西。

一把黄铜钥匙,老式的大钥匙,磨得发亮。

“三十年前封井,一共两把钥匙。矿上一把,我师傅那把,出事以后留在了师娘那儿。师娘没了以后,东西转到我手里。”赵广捏着钥匙,指头一点点收紧,“矿上那把,后来锈死在库房里,就剩这一把。”

他走到铁门跟前,把钥匙插进那把大锁。

“你们要是真能‘听’。”他回头,看着陈阳,“就跟我下去一趟。三十多年了,我也想知道,井下到底还有个啥。”

锁开了,咔的一声,在整片空矿里响得吓人。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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