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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0章 下井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2075字 2026-09-24 20:30:46

2037年9月10日,下午,红旗岭矿,井下。

铁门推开的时候,锈轴响了一声长音。井筒里的气涌出来,潮的,冷的,带着一股三十年没散的煤霉味。赵广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这股气,说了句:“就是这个味儿。三十年了,一点没变。”

他回屋取了家什。老式矿灯,头戴的那种,充电箱蒙着灰,他天天擦,电是满的。又拎了一盏手提的马灯,一麻绳圈的绳子,一把镐。

“就我一个人惯用的。”赵广把矿灯分下去,“你们仨一人一盏。规矩我先说:井下我头前走,你们踩我的脚印。我说停就停,我说退就退,别问为什么。”

“听您的。”陈阳说,“再加一条我们协会的。到了地方,我让大伙儿闭眼,谁也不许出声。井下不比地面,话一出口,混进回声里,容易听岔。”

赵广瞥了他一眼,没吭声,算是认了。

井筒是斜井,坡度不大,矿车轨道还在,轨面锈红了,轨腰倒是磨得亮,那是当年两千年踩出来的。往下走了百十米,头顶的天光缩成了一块,再拐两个弯,天光没了,就剩四盏矿灯的光柱在黑里晃。

“一层到了。”赵广的声音在巷道里发闷,“这一层是运输巷,当年煤从这儿出去。左首是一号巷,往右二号……”

他一路念着巷道名字,像报户口。念到哪个名字,就补一句当年这里是谁的班,谁在这儿磕掉过牙,谁的饭盒让耗子叼走过。小李跟在后头记,记不过来。

“我师傅当年在五号巷。”赵广说,“二层五号。透水,就是二层透的。”

下到二百米上下,坡度变陡,巷道窄了。陈阳的后颈忽然热了一下。

不是外头的冷热。是他自己身上那个老地方,守门年月里被网眼燎过的那块皮,这些年凉惯了,这会儿微微发起烫来。感知的老底子,在响。

“停。”陈阳说。

赵广站住:“咋了?”

“您先站稳。都别动,也别说话。”陈阳说,“闭眼。”

四盏矿灯的光柱都灭了——不是灭,是四个人都闭了眼。黑里,静下来。井下的静跟地面上不一样,是有分量的静,水在岩缝里渗的动静、风在废巷里走的动静,全在这静里躺着。

陈阳把耳朵放开。

起初什么都听不见。然后,一层一层,声音上来了。

极轻的,一声,又一声。不成句,就是名字的尾巴,一个人名的后半个音。从四面八方来,左边的巷道有一声,右边的有一声,更深处还有,此起彼伏,像很多人隔着很厚的东西,同时在喊一个名字。喊得齐,喊得慢,四十多秒一轮。

跟监测网上那个波形,一个对法。

“睁眼。”陈阳说。

老周睁眼第一句话是:“娘的,我后脖子汗毛全立起来了。我啥也没听着,可我知道有东西在。”

“你们听不见是正常的。”陈阳说,“它是冲着叫名来的,不叫你们。它叫的那个名字,现在这井里,只有一个人应得上。”

三盏灯都转向赵广。

赵广扶着巷帮站着,脸上的皱纹在灯光底下一条一条的,全是深的。他张了两回嘴:“叫的是……我?”

“或者是‘广子’。”陈阳说,“您师傅出事前一夜梦见井下叫他名字。三十年前那声叫,没等到人。它现在还在叫。您守在井口三十年,天天开锁锁锁——赵大爷,您天天从井口过,它在底下,天天叫您。”

赵广没说话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抹得跟孙守义那个动作一个样,拿手背,狠狠蹭两下。蹭完,他从腰上解下那圈麻绳,一头拴在自己腰上,一头递给小李:“拴上。后头的人,一个拴一个。走。上二层,去五号巷。”

小李一边拴绳一边掏出便携监测仪。屏幕一翻过来,他“咦”了一声:“陈老师,信号强了。强得不对,这深度,早过当年透水线了。透水线底下的巷道全灌死的,信号源怎么会在更底下?”

“透水线底下,还有一层。”赵广头也不回地说,“老巷。日据那阵子挖的,浅了乱挖,横七竖八。五几年的时候矿上把老巷的口全封了,图纸也抹了,怕人乱钻。我师傅年轻时候赶上封老巷,他跟我说过一回,说老巷里头,不干净。”

“怎么个不干净法?”老周问。

“他说封口那年,有个老工人跟他说,老巷最深处有个岔口,站在岔口跟前,能听见里头有人说话。”赵广说,“那老工人说的是听见的,我师傅没听见过,他当是老工人吓唬他。出了事以后,他梦里听见的那声叫,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。”

二层到了。巷帮上有当年用粉笔写的巷号,褪得只剩影子。赵广不需要看号,他闭着眼都认得路。“五号。”他站住。

五号巷比别的巷矮,尽头是一堆矸石,从底到顶,堵得死死的,石头缝里凝着三十年前透水留下的黄渍。

赵广把手贴上矸石堆,摸着一块压在最外头的旧砖。摸着摸着,膝盖弯了,人跪下去了。

“师傅。”他冲着矸石堆,声音哑得不像他,“出事那晚,你从这儿进去的。我后来想明白的,你是听见里头叫了,你才进去的。他们都说你糊涂,二层都开始透水了还往里钻。你不糊涂。你是听见的,你是下去应那个声的。”

他跪着,头抵在矸石上,肩膀抖。

陈阳蹲下来,扶他:“赵大爷,起来,地上凉。您起来,我来。”

他把赵广扶到一边,让老周看着。然后他自己跪在矸石堆跟前,像在敬老院搭孙守义的手腕那样,把两只手贴上了石头。

一瞬间,潮水一样的声音,涌上来了。

不是呼救。他先前想岔了,以为压了三十年,里头该是怨,是喊救命。不是。是十九个人,在黑水里,在巷道一个比一个高的地方,互相在喊,别怕。这边喊一声“老张你抓住绳子”,那边回一声“小李子你踩我肩膀上去”,最深处的那个声音在喊“往高处走,都往高处走,别管我”。一个声音一个声音地让水声盖过去,盖到最后一个,还在喊往高处走。

喊到水声把一切吞没。然后,三十年,黑。

陈阳把手收回来。他跪在那儿没动,缓了好一会儿,喉结压了又压,才开口。开口的声音很平,平得费劲:

“都在。他们都在里头。十九个,一个没走。”

老周手里的马灯晃了一下。小李的监测仪,在这时候,突然叫了一声。

“波形变了!”小李盯着屏幕,“起伏间隔在缩——陈老师,它在变快!”

话音没落,矸石堆深处,传来一声响。

极轻的一声。像有人拿镐头,隔着几十米的石头,敲了一下。

停了几秒。又是一声。又是一声。

一。二。三。

敲完三下,停住。井下静得四个人连喘气都收着。过了一会儿,又是三下,不急不缓,一,二,三。

“敲的是矿上的点。”赵广从地上爬起来,扑到矸石堆跟前,耳朵贴上石头,声音都劈了,“两短一长是提人的点……不对,这是三下,三下是、三下是‘有人在,收到了’,是问话的点!井下信号工打的问话点,问上头有没有人!”

他转过头,脸对着陈阳,矿灯的光在他脸上直晃:

“它在问。底下那东西,在问上头有没有人,”

陈阳把两只手掌重新贴回石头上,贴稳了。

“有。”他说,“告诉它,上头有人。老周,镐给我。”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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