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7年9月11日,上午,红旗岭矿,五号巷岔口。
上井以后,陈阳在赵广的砖房里睡了半宿,天不亮就又琢磨开了。家属走访的事,派了老周回云州调底子,小李留在矿上陪他。上午九点,两个人第二次下了井。
矸石堆前头,还是那块贴过名字纸的旧砖。砖上胶布的印子还在。
“今天我做一件事。”陈阳站在岔口前说,“小李,你掐表。给我五分钟。五分钟一到,不管我看见什么、听到什么,你叫我。叫一声不应,就上手拍我肩膀,拍醒为止。”
“陈老师,你要干什么?”
“浅入。”陈阳说,“我不进去,脚不动,人不过那道石头。只把耳朵伸进去,伸进砖缝三寸,跟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屋里一样。听五分钟,回。”
小李的眉毛拧起来:“上一回你贴手,声音就涌上来了,差点没缓过来。这回是要伸进去听?”
“不伸进去,真相听不全。”陈阳说,“昨儿那声潮水,我贴手听的那一段,是他们在里头互相喊‘往高处走’。可我下来路上想了一宿,越想越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透水。”陈阳说,“透水淹人,人往高处走,对。可昨儿我听见的最后一层,水声盖过一切,然后是三十年的黑。小李,真透水,水是要退的,水退了,巷道露出来,捞尸、封井、结束。可这十九团回声留到今天,留得这么齐整,一起一伏,像喘气。水泡过的回声,不是这个动静。这里头有别的东西。”
小李不吭声了,掏出手机看表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陈阳说,“万一我陷在里头出不来,你别下来拽我,拽没用。你敲石头,敲问话点,三下一回,敲到我回来为止。它们安了,我迷在里头,还得靠它们给我指道。”
“……记下了。”小李说,“五分钟。”
陈阳在矸石堆前盘腿坐下,两只手贴上石头。这回他不是听,是往里探。感知顺着砖缝,一寸一寸往里渗,像一根线,从门缝里递进门去。
三寸。
潮声扑面。
黑。很大的黑。然后是灯,矿灯,一盏一盏的。他在一串灯影里,看见1987年7月的那个夜。
五号巷,深处。十九个人。
水没来。
陈阳的头一个念头是这个:水没来。巷道里是干的,巷帮上淋着汗,脚下是干煤。十九个人挤在老巷岔口这一段,有几个人举着灯,往他们来的方向照。
来的方向,巷道口,横着一堵墙。
新砌的砖墙。灰缝还是湿的,水泥味冲鼻子。砖是从巷帮边上现拆的料,码得歪歪扭扭,可从底到顶,码死了。
一个老工人扑在墙根,拿镐头砸墙,砸两下,侧耳听。他身后一个年轻些的喊:“老李!听见外头有动静没?”
砸墙的人,陈阳认得脸。那张脸,昨天在砖房里的相框上见过,赵广桌上摆的,李长海。
“没有。”李长海把耳朵贴上砖,“外头没声。一丁点没有。他们撂下工具走了。”
“为啥啊!”年轻的吼,“班长,为啥封咱们?!说透水,透水呢?水呢?!”
李长海没答。他贴着砖听了很久,忽然直起身,冲后头喊:“都别砸了!听!”
十九个人静下来。墙外,很远,隐隐约约,一种声音,水泵的嗡嗡声。一下一下,匀的。
“听见没。”李长海的声音沉下去,“水泵。外头在抽水。这会儿抽水,是抽给上头听的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李长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“透水是假的。水是抽出来的假动静。这道墙,是早就备好的。”
黑里有人骂了一句,骂了一半噎回去。有人开始拍墙,喊。有人哭。李长海不喊,他把十九个人一个个扒拉过来,往前巷的高处领,“都往高处站,省着灯,一门心思听外头。夜里外头总得有人巡巷。巡巷的脚步,咱们喊得着。”
墙外,是另一层。
陈阳的感知贴着砖缝往外看。墙外几米远,三个打灯的人影,两个在和水泥,一个穿干部服的站在边上抽烟。穿干部服的等砖墙封到顶,走过去,用手电敲了敲砖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上报就这么写:二层透水,巷道灌死,十九人当班未撤出。抚恤按意外走,一家一家谈,谈妥了签字。”
和水泥的一个手抖了一下:“里头……里头刚才还在敲。”
“那是水。”穿干部服的说,“透水是意外,这墙也是意外。十九个人,就当是事故里没跑出来的。听明白了?”
“……明白了。”
三个人收拾东西走了。灯远了。墙里的拍墙声、喊声,一阵一阵的,敲在空巷里,没有回音。
再往深里,时间在走。灯一盏一盏暗下去,为了省电,十九个人只剩两盏灯。喊声也稀了,喊哑了,就省着力气,改成敲。敲一下,等一会儿,再敲一下。李长海在最里头,把人拢在一处,隔一阵说一句话。陈阳听见他说的最后一句,是对着全巷说的:
“都别怕。矿上瞒得了一时,瞒不了一世。总有人下来数咱们。挺住,等着人点名。”
然后是黑。三十年的黑。黑里,那四十多秒一起一伏的喘,从十九口气,慢慢并成了一口。
墙里拍砖的动静,陈阳一路听下来,忽然分清了——不是求救。是点名。它们在墙里,自己给自己点名,点一轮,歇四十秒,再点一轮。等外头有人应。
“陈老师!”
肩膀上挨了一巴掌。陈阳睁眼,巷道、矿灯、小李的脸,都回来了。小李另一只手还举着手机,屏幕上是表:五分零六秒。
陈阳坐在地上,缓了半天,才发现自己额头的汗已经顺着下巴滴在了工装裤上。他抬手抹了一把,手也是凉的。嗓子干得发哑。
“小李。”他开口,声音出来自己都听着陌生,“1987年那场透水,是假的。”
小李蹲在他跟前,一动不动。
“水没来。”陈阳说,“抽水泵是抽给上头听的。老巷那个岔口,早就备好了一堵墙。十九个人,当班进去,让人从外头砌死的。上报‘透水,未撤出’。十九个人,是被自己人活埋在墙里的。”
巷道里,静了。
静了很久,上头传下来一个声音。是赵广。他今天跟着下来了,一直站在几步外的巷口没出声,这会儿他扶着巷帮,整个人晃了一下,又晃了一下,顺着巷帮慢慢往下出溜,坐在了地上。
矿灯从他头上滚下来,滚出去半米,光柱斜着照在那堆矸石上。
“我守了三十一年。”赵广坐在地上,声音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,“井口那把锁,我天天开,天天锁。矿上让我守,说怕人下去乱钻出事。我守着,我当我是给师傅守坟……”
他抬手,捶了自己腿一下,又捶一下。
“他们让我守的,是个现场。我天天锁着的,是关我师傅那堵墙的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