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7年9月12日,上午,云州协会,一楼谈话室。
记录打印出来,摊在桌上。赵广坐在桌子那一头,陈阳和小李坐这一头。小美在监测室没过来,电话开着免提,搁在桌子中间。
赵广盯着那张纸上海口那个号码,看了很久很久。看纸的时候,他那只抖了一路的左手,安静下来了,反常地安静。
“佟怀远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哑,“你们查到的这个名字,是他后改的。他本名不姓佟。”
“姓什么?”小李问。
“姓孙。孙立本。”赵广说,“是我小舅子。”
屋里三个人都没说话。电话里小美“啊”了一声,又把嘴闭上了。
“我媳妇,娘家姓孙。她这个弟弟,比我小六岁,脑瓜子活,先在矿上当科员,一路干到副矿长。”赵广两只手扣在桌沿上,指头一根一根地收紧,“我媳妇走了十一年了。她到死都不知道她弟弟干了什么。”
陈阳给他倒了杯热水,推过去:“您从头说。不急,我们听。”
赵广没碰那杯水。
“1987年,出事那年,我已经调井上开绞车三年了。井下的事,我本来一丁点都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封巷那晚,孙立本也在场。他不是拍板的,他是干活的,那个穿干部服的让他签字画押,他签了。签完以后,人就开始不对。大半年,他天天喝,喝完哭,问他哭什么,他不说。”
“后来是哪年跟您摊的牌?”陈阳问。
“1989年,开春。他调省局的手续批下来前一个礼拜,夜里上我家,拎了瓶酒。进门就跪下了。”赵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“他说,姐夫,我对不起你,对不起师傅。那场水,是假的。十九个人,是我跟马德彪他们,亲手砌在里头的。”
“他全说了?”小李身体前倾。
“全说了。怎么踩的点,怎么抽的假水,怎么跟一家一家谈的钱。他跪在我家地上说了小半宿。”赵广闭了闭眼,“我听完,我想拿凳子砸死他。我走到凳子跟前,他没躲,他把脖子伸着。我下不去手。不是我心疼他,是我知道,砸死他,里头那十九个,就永远没人提了。”
“所以你们俩,做了个约定。”陈阳说。
“对。”赵广点头,点得很慢,“他说,姐夫,我一个人扛不动这个。拍板的在上头,名字他不给我,他说他知道一层,上头还有一层。他要出去,出去以后用他这条官路,一层一层往上摸,摸到当年真正点头的那个人。我呢,我留在矿上。矿封了以后,矿上让我守,我主动应的,守着井口,守着那堵墙,守着师傅他们。他什么时候摸到头了,什么时候回来,咱们两个人,一个把证据递上去,一个把井口打开。”
“这一守,就是三十一年。”陈阳说。
“他升得挺顺。我知道他为什么顺,他得往上爬,爬得够高,才够得着当年的案卷。”赵广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他隔几年托人捎一回话,就四个字,‘还没到头’。捎到2010年,突然断了,整整四年没信。我当他出事了,或者他怕了,撂了。后来才知道,那四年他病了一场,胃,切了一半。”
“那这三个月前的电话,”小李把话接过去,“他打到头了?”
赵广的手扣在桌沿上,扣得指节全白了。
“打到了。”他说,“去年冬天他打来的,说摸着了。当年点头封巷的,不是矿长,矿长那级别不敢。是省煤管局一个副局长,姓宁,1998年退的休。当年矿上报‘透水’,报到省局,是这位宁副局长压下的核查,批了‘从速处理,就地封巷’。评先进的锦旗,是给他的政绩添的砖。孙立本说,他拿到了批件的复印件。”
“证据现在在哪?”陈阳问。
“在他闺女那儿。海口。”赵广说,“他跟我说,他岁数到了,病也重了,怕自己熬不到把东西交上去那天。他死前那一个月,天天打我电话,就是交代这个,证据在哪,闺女的地址,还有,”
他停住了。停了很久。
“还有最后一句。”陈阳放轻了声音,“您说。”
“最后一天那通电话,他话说得特别慢,一句是一句。”赵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搬,“他说,姐夫,我这一辈子,就这一件亏心事。别的我都能闭眼,就这一件,闭不上。你替我跟矿上那十九个人,说一声,对不起。是我孙立本,把墙砌上的。”
说完这一句,赵广撑着桌子站起来。站起来以后,他没站稳,冲着陈阳的方向,膝盖一弯,就要往下跪。
陈阳快一步,两只手把他的胳膊架住了。架得很稳,一分都没让他跪下去。
“赵大爷,您干什么。”
“我瞒着你们。”赵广让架着,胳膊在抖,“从你们进矿那天起,我就瞒着。孙守义那案子你们是怎么办的,我在井口全听说了,你们是干净人,我就怕,怕你们知道我小舅子是砌墙的,嫌我这守矿人身上沾着当年的血,掉头就走,不管这矿了。”
“您小舅子有罪,罪他自己认了三十年,人都认到死了。”陈阳扶着他坐回椅子上,把那杯热水重新推到他手边,“您呢?您守了三十一年,守出什么罪来了?”
赵广捧着那杯水,捧着,没喝。
“陈医生。”他抬起头,眼睛通红,“我就求一件事。我师傅他们,能瞑目。我小舅子那份‘对不起’,你们捎得进去,我师傅他们的冤,你们接得出来,我这条命,怎么搭进去都行。”
陈阳在他对面坐下,坐正了,才开口。
“赵大爷,您记着一句。”他说,“续心人不管案子归谁,法律归法律,证据归证据,那是另一条道上的伙计去跑。我们只管一件事,把没说完的话,说完。”
他伸手,点了点桌上那张通话记录。
“孙立本那句对不起,是没说完的话。李长海师傅那句‘等着点名’,是没说完的话。十九个人在墙里点了三十一年名,点给谁听,也是没说完的话。这些话,”陈阳说,“我们接了。”
电话免提里,小美的声音插进来,压着劲儿:“陈老师,那海口那条线,证据的事,”
“证据线交给追责那条线的人,今天下午就对接。”陈阳说,“咱们这边,走咱们的。”他看向小李,“明天下井。带三样东西下去:十九个名字的纸,孙立本那句道歉的原文,还有,”
他顿了一下,看赵广。
“还有那把黄铜钥匙。孙立本当年配给师傅那把。三十年了,该让它下去,见见它真正的主人。”
赵广把水杯放下,从怀里最里层,把那把钥匙掏了出来,搁在桌子中间。
钥匙磕在桌面上,当的一声。
“我还有个事得说在前头。”小李忽然开口,脸色不太好,“昨晚我顺着孙立本的电话记录又往下捋了一层。他死前那个月,打出去的电话不止赵大爷和广播站。还有一个号码,打通过一次,通了十七秒。号码的归属地,海南。机主登记的名字,”
他看着众人。
“姓宁。”
